陆时研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本账册。
他已经翻了第三遍。每一页都看得仔细,每一个名字都记得清楚。
户部侍郎赵平,收了三千两。
兵部郎中钱通远,收了五千两。
工部主事方正刚,收了两千两。
翰林院编修董志文,经手银子七万三千两,自己拿了一万二千两。
一万二千两。够他/娘/吃三百年。
但真正让陆时研手抖的,不是这些数字。是账册最后几页上写着的那个名字,郑氏。
江南郑氏。三代出了五个翰林,两个尚书,门生故吏遍天下。淑妃的母族,太子的母族。
芳妃案,是他们一手操办的。大皇子的死,也是他们动的手脚。他们扶三皇子陈珩上位,不是为了太子,是为了自己。
太子是一把刀,握在郑氏手里。
而太子确实又是一把宝刀。
他懂得用人,太子府的幕僚团队比任何一个皇子的都强;他懂得收买人心,朝中至少有一半的官员拿过他的好处。
郑氏的背后,是江南半壁。郑氏难对付,太子更难对付。
陆时研合上账册,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本账册意味着什么。不是一桩贪腐案,是一场地震。
户部、兵部、工部、翰林院、御史台——
太子党的手伸到了每一个角落。
这些名字一旦呈上去,朝堂上至少有一半的人要落马。
但郑氏不会倒。他们太深了,根太密了。拔掉他们,江南的官场会塌一半。
皇帝会怎么选?
皇帝陈承寅今年五十八岁,病了三年,已经很久没有上朝了。
他不是一个昏君,但他是一个病人。病人最怕的不是死,是乱。朝局一乱,他的病就更重了。
他不会为了一个死了十年的芳妃,去动江南半壁。
所以账册不能直接呈上去。
陆时研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皇帝、太子、郑氏、八皇子。
在皇帝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靠山,但不稳。
在太子的名字下面画了一个圈:敌人,太强大。
在郑氏的名字下面画了一个叉:敌人的靠,动不了。
在八皇子的名字下面,他顿了顿,画了一个问号。
棋子,但还没长大。
他又写了第五个名字:王不二。
他看着这个名字,沉默了很久。
这个人,是他见过最奇怪的犯人。一个松府亭的穷秀才,在刑场上救了八皇子的命,在牢房里逼他屡次三番延期,在孙捷家找到了他找不到的账册。
每一步都算得刚刚好,每一句话都说得恰到好处。
但他到底是谁?
陆时研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个人,有用。
“来人。”
师爷推门进来:“大人。”
“孙捷那边,不要动。”
师爷愣了一下:“大人,孙捷窝藏罪证——”
“他不知道那是罪证。”陆时研不耐烦地打断他,“董志文把账册藏在他书房里,他一页都没翻过。本官查过了,他跟青云阁没有往来,没有拿过一文钱。他是干净的。”
“那董志文——”
“董志文的事,本官自有安排。”陆时研喝了口茶,“你去把王不二带来。”
“现在?”
“现在。”
*
王不二被带进陆时研书房的时候,已经是子时了。
他看看天色,月亮白惨惨的。
这位爷,专门大半夜审案子,真是服了。
他穿着一套洗干净了的囚服,这回手上没有镣铐。
师爷在路上告诉他:“周大人要见你,单独见。”
王不二点点头,跟着师爷走进书房。
月亮把陆时研也照得白惨惨的。
“坐。”
王不二坐下,打了个哈欠。
古代没有咖啡因,天天大晚上不睡觉,真是难顶。
陆时研把账册推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王不二翻开账册,一页一页地看
里头的内容,他早在孙捷书房里就看过了。他不是在看内容,他在看陆时研的反应。
陆时研让他看账册,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是在试探他的态度。
“大人,这本账册,小人看了。”
“你觉得怎么样?”
王不二抿了抿嘴,沉吟片刻:“大人,小人觉得,这本账册是烫手的山芋。”
“怎么说?”
“这本账册上记着的人,有一半是太子党的核心。但这些人的背后,是郑氏。郑氏在江南经营了三代,门生故吏遍天下。大人如果把这本账册呈上去,太子不会认。他会说账册是伪造的,说董志文是被人指使的,说大人是结党营私、诬陷储君。而郑氏,会动用手上所有的人脉,让这本账册变成废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