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饵?”陆时研盯着王不二那张平静的脸,半晌没回过味来。
“大人,押解胡郎中进京的旨意明日就发。”王不二淡淡道。
陆时研也正有此意,略一沉吟,接口道:“所以,本官准备给周显一条假的,把董记的杀手引去别处,调虎离山。”
这是最顺理成章的一步棋。
“不。”王不二摇了摇头,“您给周显的那条路,恰恰,要是真的。几时启程、走哪条道、宿哪一处驿。半分不假,一五一十,让他递到董记去。”
陆时研整个人僵住了。
“把真路线交给内鬼?”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不是......亲手把胡郎中往董记的刀口上送?”
“是。”王不二答得干脆。
陆时研死死盯着他:“你这是要本官拿那唯一的人证、拿本官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一把?”
“大人,您先别急着把这当成送死。”王不二神色淡淡,“您再想想,三日之后,您若拿不出能翻盘的铁证,本就是个死。这一局,您不押,是死;押了,纵是小人输了,您,也不过,还是个死。”
这话说得过于刺耳,但是实话。陆时研眉头紧簇,瞪着王不二。
“可小人要是赢了呢?大人您这条命、这满盘的棋,可就全活了。横竖是个死局,大人还有什么舍不得押的?”
“大人放心,”王不二淡淡一笑,“胡郎中那条命,小人自有安顿,断不会让他少一根汗毛。”
“至于怎么个钓法,”他再不肯多说,“三日之后,自见分晓。大人只管把那条路漏出去。其余的,您还真不能知道得太细。”
陆时研一怔:“为何?”
王不二沉默了一瞬,忽然,问了一句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大人……那周先,您不忍心动他,对吧?”
陆时研的脸色骤然一变。
这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事,从没对任何人提起过半个字。
王不二目光沉沉,洞若观火。陆时研没有开口,但他细微的表情变化已经把什么都说了。
“大人在这间牢房里,把三位书吏都挨个数过一遍。说到那姓吴的,您哼了一声。说到那姓郑的,您摇了摇头。说到那个姓周的——”
他的目光越过铁栅,移向陆时研微微发颤的手指上。
“您什么都没说。”
“您提旁人,是恼。提他,是忍。”
“大人,您审了二十年案。您比小人清楚这道理。沉默,就是最大的破绽。”
“您忍了什么,您自己知道。”
陆时研,怔在原地,半晌也没说出一个字。
“正因如此,”王不二继续道,“这一局,小人连您也得瞒着。”
“您心里只要有他。到了要送他死的时候,您就藏不住。您一抖,周先就懂了。周先一懂,董记就懂了。”
王不二也不得不佩服周先这枚棋子,对方挑得实在精准。
准在不是挑了陆时研防不住的人,是挑了他舍不得防的人。
无妨。
陆时研哑口无言,站了很久,一咬牙,转身大步而去。
这把老骨头,赌了。
*
旨意明发的第二天,陆时研依言动了手。
签押房里,他屏退左右,独留周先,把那条进京的路线、日程,一笔一笔,郑重托付。胡郎中干系太大,押解之事,他信不过旁人,唯有周先,最叫他放心。
周先垂着眼,领命而去。
次日,京城南门外,好大的声势。
一队披甲的官兵,前呼后拥地簇着一辆铁皮包面、铜锁横锁的囚车。车里那“胡郎中”蓬头垢面,缩在角落,时不时,被押车的差役隔着栅栏喝骂两声。旌旗招展,马蹄声碎,沿街看热闹的百姓,伸长了脖子,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谁都知道刑部在押人进京。
这一路,明晃晃地走着官道,摆在天下人眼前。街谈巷议,沸沸扬扬。
而同一个时辰,西边一道偏僻的水门外,悄没声地溜出另一辆吱呀作响的旧骡车。
赶车的是两个其貌不扬的“走商”,一身短打,满面尘灰。可若有人留心,便能瞧出几分蹊跷。这两个“走商”腰背挺得太直了些;走在外侧那个,一双眼看似漫不经心,却三步一回头,把前后的路扫得密不透风。一遇生人靠近,他便不着痕迹地,往车前一挡,将车里的人严严实实地遮在身后。
车里是一个“害了痨病”的干瘦老头,蒙着头,缩成一团,有气无力地咳着。
这般寸步不离地守着,这般小心翼翼地瞒着,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寻常的病老头。
可谁会在意呢?官道上走的官,驿道上赶的商,谁也不往这辆破骡车多瞧一眼。它就这么灰头土脸地混在流民和客商中间,慢悠悠地,朝着京城去。
这一路,似乎暗着藏在天下人的眼皮底下,反倒最安稳。
一明,一暗。
陆时研立在城头,望着这两辆车,一辆张扬、一辆寒酸,各自朝着京城的方向远去。
手心里全是冷汗。
连他自己,都赌不准。王不二究竟把真的胡郎中藏在了哪里。
陆时研在城头,立到日头偏西。
他办了一辈子案,从没像今日这般把身家性命、把一个活人的死活,整个押出去,自己却连底牌都没瞧过一眼。
一阵风过,他才惊觉后背的中衣早被冷汗浸了个透。
注,已经下了。
接下来,就看对面那只藏了三年的手,接还是不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