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董府的书房里,烛火跳了一下。
董志文捏着那张刚送来的薄纸,就着光,一行一行扫过去。扫完了,没说话,只是将纸往火苗上一送。
薄纸蜷起一角,火舌顺着纸边爬上来,一路烧到他指尖,他才松手。纸灰落在案上,轻飘飘的,没声。
“大张旗鼓走官道?”
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盯着那一小撮灰烬,嘴角上钩,似笑非笑。
“陆时研,你把本官当三岁孩子糊弄呢。”
他提起笔,蘸墨、落笔。书房里静得只剩下笔锋扫过纸面的声响。两道令,一道比一道写得快。
第一道,发往黑松林。官道那辆囚车,半路截住。不必审、不必问,一个不留。
第二道,发往江州。城门即刻封锁,凡这几日出城的客商、骡车、货船,一辆一辆地搜,搜不到人就别回来。
搁下笔,董志文将两道令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烛火稳了下来,他的脸重新退进半明半暗的光影里,只剩一双眼睛,在暗处泛着冷光。
“明的,暗的。”他捻了一下指尖沾的墨,像是已经把那两条路一并掐在了指间,“本官替你一并收了。”
两骑快马,一前一后,撞出府门,没入沉沉夜色。
*
西牢。夜深了。
陈璟翻了个身,又翻了一个。草席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停了。过一会儿,又响。
铁栅那头,王不二的呼吸匀长平稳,已经很久没有变过节奏了。
陈璟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
“先生。”
“嗯?”那头应得慢了半拍,懒洋洋的,像是被吵醒了。
“先生不怕吗?”陈璟小声道,“万一……赌输了呢?”
王不二翻过身,陈璟本来正盯着他的后背,见他动了,连忙垂下眼。
他听到先生笑了声,可听不出这笑是什么意思。不像是嘲笑,也和安慰毫无干系。就像是一个大人听见孩子说了一句冒傻气的孩子话以后,本能地笑了一下。笑完了,也懒得解释。
陈璟咬着嘴唇,不说话了,只是把身体往墙那边缩了缩,缩成更小一团。
“殿下。”
陈璟听到王不二的声音,在黑暗里抬起眼。
“一盘棋,落子之前要算尽千百步。可子一旦落下了,落子无悔,棋手能做的,就只剩一件事。”
“……什么?”
“睡觉。”
陈璟愣住。
“急,没用;怕,更没用。”王不二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该算的,我落子前,都算完了。这会儿,是旁人去跑、去拼、去怕。我慌,这盘棋不会多赢半分;我睡,它也不会少赢半分。”
王不二打了个哈欠,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呼吸重新变得匀长。
陈璟怔怔地望着那道黑暗里的背影,良久,他也学着先生的样子,闭上眼。
可他到底还是个孩子。那颗心像揣了只兔子,怎么按也按不下去。翻来翻去,还是没睡着,又小声唤了一声。
“先生。”
那头没应。陈璟等了片刻,以为先生真睡着了,他拔出一根稻草,卷到一半。
“还怕?”
王不二的声音从黑暗里浮出来,不像被吵醒的,倒像在那儿等了很久,就等他开口。
陈璟愣了一瞬,心里有一股暖意涌到鼻尖、眼眶。
“你伸手摸一下墙。摸到砖缝了吗?”
陈璟依言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冷的墙面。砖缝凹凸,有的地方缺了口,有的地方长了青苔。
“摸到了。”
“数一数,这一面墙有多少块砖。横着数,竖着数,数完了告诉我。”
陈璟不知先生何意,但先生叫他这么做总有原因。他开始数,数着数着,脑子里就只剩砖了。
“上面的我摸不到,估算一下的话,一面墙,高约30块砖,宽约25块砖。”
“还怕吗?”
陈璟张了张嘴,忽然发现,刚才数砖的时候,他确实不害怕了。
“不怎么怕了。”
黑暗里,王不二轻轻笑了一声。
“怕的时候,心是空的。空了就漏风,风灌进去,满世界都是响。但如过你把它搁在一件实在东西上,它就没空漏风了。”
陈璟的目光从砖块移到王不二这厢。
“人人说要有定力,好像定力是多大的本事。其实不是。定力就是给心找个地方搁。啥地方都行,搁住了,它自己就静了。”
陈璟躺回草堆里,把那只摸过砖的手揣进袖子里,指尖还凉着,手心却慢慢热了。
一大一小,隔着一道铁栅,隔着月光照不进来的黑,隔着不知道多少岁的年纪和不知多少里的来路。
呼吸融成了一个节拍。
不知什么时候,陈璟听着先生那道匀长的呼吸,也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