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运河官道,黑松林。
这是周先经手的那条路线上,最险的一段。官道走到这里忽然收窄,两侧密林像两扇阴沉沉的门,把路夹在中间,只容一车一马勉强通过。
风从林子深处灌进来,带着松脂的苦味和泥土的潮气,凉飕飕的。仔细闻,似乎里头还混着一点不属于这片森林的铁锈味。
一辆囚车缓缓驶过来。押车的官兵歪歪斜斜地走着,步子拖得又沉又长,有人打着哈欠,有人连刀柄都握歪了,一副赶了远路、又困又乏的模样。
马蹄踩在碎石上,“哒哒”的,节奏松散,听着就像是随时会停下来歇脚。
林梢几片枯叶,无风自动。
那群梅社死士,在这儿已经趴了大半日。晨雾还没散的时候他们就来了,趴在松针堆里,趴在烂泥里,趴到胳膊发麻、膝盖发僵,一动不动,像一群嵌进林子的石头。
此刻他们冷冷地打量着那辆囚车:押解松散,官兵疲沓,连个像样的探哨都没放。走在最前头的那个军官,正歪着脑袋跟旁边的人说笑,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这样的猎物,简直就像一块送到嘴边的肥肉。
为首那带伤刺客,趴在最前面的一棵老松后面。他左臂的布条上还渗着暗色的血,是新伤,但他纹丝不动地盯着囚车,盯了很久,盯到车轱辘碾过一道车辙、车身微微一歪的那个瞬间——
毫无征兆地,一片箭雨从林中激射而出。
那一阵箭雨过处,押车的十几名官兵便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再没了动静。连一声像样的呼喝、一合像样的抵抗,都没有。
松针还在灰白的阳光里往下落,刀光已经出了鞘。十几条黑影像是从树干上剥下来的,此刻终于露出了形。
为首那人从老松后转出来,手腕内侧一点墨梅在刀光里一闪,正是那个从江州逃脱的带伤刺客。
他冷冷一笑,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地上那些尸体,提着滴血的刀,大步走向那辆孤零零停在道中的囚车。
车里那“胡郎中”缩在角落,垂着头瑟瑟发抖,抖得囚车底板都在跟着颤。果然,是个吓破了胆的废物。
他一刀劈开铜锁,掀帘。
车里那人,猛地抬起了头。
那不是一张面如死灰的脸。
“动手!”
那一声令下,整座黑松林,骤然又活了。
四下里,那些“倒了一地”的官兵,呼啦啦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原来这一队押车的,根本不是寻常官兵,是陆时研早早布下的刑部精锐。路线既是“漏”出去的,这一伏他们便等了整整一路。头一阵箭雨破空,他们一听弦响便就地一滚,扑到车后、树根,内衬的软甲死死护住后心。那箭多半钉进了车板,泥地,纵有几个挂了彩,却没一个真正倒下的。
方才那“纷纷中箭”,不过是演给刺客看的一出戏。
林子两侧,潜伏了整整一夜的刑部精锐与江州府兵,此刻喊杀震天,如两道铁闸,轰然合拢。
那带伤刺客只觉眼前一花,方才还“死”了一地的官兵转眼全扑了上来;两侧密林里又涌出黑压压的伏兵,像从地底下突然长出来的。
“有埋伏!撤!”
他嘶吼一声,反手就是一刀,劈翻一名扑得最近的府兵。那人闷哼一声倒下去,但他身后,一排长枪已经堵住了来路,密不透风。
黑松林已然变成了一口扣死的瓮。
厮杀惨烈。梅社的人个个是亡命之徒,悍不畏死,以一当十,刀光过处也带倒了好几名官兵。可这一回他们撞上的是早等了一夜、又以众围寡的精锐。喊杀声与惨叫声混作一团,刀枪相斫,火星迸溅,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那十几条黑影左冲右突,可刀枪像浪,前赴后继。黑影一条一条地被拍碎了,栽进血泊,碎在泥地里。
那为首的带伤刺客左臂本就负创,拼到力竭,终于被三四张大网兜头罩下,死死按倒在泥地里。
就在网落下的那一瞬,他眼底忽然滚过一抹凶光,牙关猛地一错,往舌根底下咬去。
“拦住他!别叫他合牙!”
扮作胡郎中的捕快眼最尖,一个箭步扑上去,铁钳似的两根手指死死掐住他的腮帮。
梅社的规矩,事败,宁死,不留活口。估计这亡命徒也不例外,定是一早就在嘴里含了一颗见血封喉的毒丸。牙关一咬,便是死无对证。
那刺客喉咙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闷吼,脖子上青筋暴起来,牙关拼了命地往下咬,捕快的手指被咬出了血,但就是不松。
一个要死,一个要他活,两个人在泥地里扭作一团。
半晌,捕快终于从他死咬的牙缝里,硬生生抠出了那颗沾着血沫、却终究没能咬破的黑丸。
“要活的!这是陆大人的死命令!”
那刺客剧烈挣了几下,终被几条大汉死死压住,伤重,但没死成。
董志文要“病故”胡郎中的这一刀,高高举起,却重重砍了个空。
*
官道这一头刚刚得手。江州那头的消息也跟着到了。
陆时研拆开密报,只看一眼,心便猛地沉到了谷底。
董记回头搜江州的那一队人真的截住了那辆载着“病老头”的骡车。
那一瞬,陆时研只觉得眼前一黑。请查、对质、那满朝逼出来的活局,全压在胡郎中一条命上。人一死,死无对证,他三年的心血、半生的官声,就都要陪着那郎中,一块儿埋进土里。
完了。
可他往下再看一行,整个人却僵住了。
*
同一时辰,江州城外三十里的官道旁。
董记派去江州的那一队人封了城门,沿着出城的几条大道,挨车挨人,已经盘查了两天。查到这辆不紧不慢的旧骡车时,为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两个赶车的“走商”,太可疑了:腰背挺得太直,三步一回头;尤其那辆破车,护得严严实实,分明藏着要紧的东西。
“就是它!”为首的一挥手。
十几条人影眨眼围死了骡车。
两个“走商”反应并不慢。左边那个一矮身,右手已摸到腰间,肩头微沉,脚下滑出去半步。
可惜他们的手刚动,刀柄就撞上了他们的肋骨,然后他们听见了自己关节被卸开的声音。
为首的低头看了看他们的手。虎口有茧,手背有刀疤,指关节粗,还有那一身腾挪躲闪的身手,哪里是什么走商,分明是练家子。
越是这样,那为首的越是笃定:人证,必在车里!
“车里的,滚下来!”
那“病老头”抖如筛糠,被人一把从车里拽出,瘫在尘土里。为首那人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蹲下身,一把扯掉了他蒙脸的破布。
扯掉的刹那,那汉子整张脸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