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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不太想当替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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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哪是什么胡郎中?满脸糊着的脓疮药膏底下,是一张又黑又皱、吓得涕泪横流的陌生的老脸。

“官爷饶命!”那人连连磕头,“小的就是个讨饭的!是有位贵人给了小的两吊钱,叫小的躺车里装病、往京里走……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为首那人脸色铁青,猛地站起,一脚把那辆空骡车踹翻了。

明着走官道的是幌子;暗着送出城的也是幌子。

那真的胡郎中到底藏在哪一辆车里?

*

这一夜,董志文可睡不着了。

头一个报信的,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那张脸白得像纸。

得了手的人,不该是这副模样。

“大人!黑松林……折了!”那人抖着声,“咱们的人死的死,擒的擒……”

门外,第二骑也踏尘而至。

那报信的连话都说不囫囵:“江州……骡车里……不是郎中……是个,雇来装病的,老叫花……”

“啪”

董志文手里那支湖笔掉在桌上。墨汁溅了满纸,也溅上他那身一丝不苟的青衫。

两个报信的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董志文的案头搁着一方青铜镇纸。他在翰林院十余年,写折子、拟条陈、替天子草诏,再棘手的文书,镇纸一压,狼毫一落,字字从容。

可此刻,他的手伸过去,摸了个空。镇纸就在手边,他摸了两次,没摸到。

他一辈子批文写字的手,头一回,连案上的东西都拿不准了。

董志文把手揣回袖子里,再也没伸出来。

烛花爆了一声。那两个报信的把头埋到胸口,不敢抬。

平日里,无论多大的风浪,都能面不改色、轻摇折扇的董编修,此刻,僵坐在那一片四溅的墨里,冷汗直流。

任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真正的胡郎中根本就没在这几日里出发。

早在这一整出押解的大戏还没开锣之前,江州码头,一个天还没亮的清晨,一队北上的漕船悄悄解了缆。

*

张大河半个月前就把这条船打点好了。

撑船的是他一个远房表亲,老实人,一辈子在漕运上混饭吃,话少,嘴紧,不该问的事一个字都不问。同船搭脚的两个“贩货郎”是张大河从道上请来的,花了重金。重金买的不是他们的命,是他们的嘴和手。嘴严,手稳。

人不多,一共四个。

王不二要的本来就不是一队护卫。护卫招眼。一队人往船上一站,刀往腰上一挂,等于在船头插了面旗,旗上写:这船上有东西。

他要的是一船“苦哈哈”。撑船的、贩货的、缩在船尾咳了一路没人多看一眼的。这种人,运河上能每天漂过去几百个,巡江的兵丁看都懒得看。

那个老船工缩在船尾,守着一堆渔网。渔网是臭的,腥味呛得人眼睛发酸。他满身都是这股味,手上是撑篙磨出来的厚茧,脸上抹着河泥,黑乎乎的,只露一双浑浊的眼。

巡江兵丁跳上船来查,挨船查,查得极细,查到这条船,领头的皱了一下鼻子,看了一眼船尾那个缩成一团的老头,嫌恶地摆摆手,跳下去了。

谁会想到刑部要押进京的天字号人证,是这么个玩意儿。

王不二连陆时研都瞒了,瞒得严严实实。

押解的旨意还没影,这步棋已经落下去了。水路,暗的,先走。后头官道上那囚车和骡车,陆时研押得有多真,急得有多狠,全因为他确实本打算把人证塞在那里。

十来天后,漕船靠了京城码头。老船工扛起一包货,闷头往跳板上走。两个“贩货郎”一前一后,不紧不慢地跟着,隔着三五步,不看他,看周围。码头上全是人,扛包的,揽客的,喊人的,乱哄哄一片。

老船工往人堆里一钻,像个水滴掉进河里,连个响都没有。

人没了。货也没了。

这老船工正是,董志文就算调动了梅社死士、翻遍官道、搜遍江州、几乎掘地三尺,也没能找着的,真正的胡郎中。

此刻,他正安安稳稳地待在刑部大牢最深的一间密室里,只等七日之后上金銮殿。

*

董府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天蒙蒙亮,董志文换了身干净的青衫,对着铜镜,一丝一丝理好鬓角。镜中那张脸渐渐又拢回了往日的从容。

慌,他只许自己,慌这一夜。

他唤来了董记的大掌柜。

那个胖子跟了他十八年。十八年里,董记明面上卖的是茶叶、布匹、南北杂货,暗地里的事,每一桩都经过这双手。这双手写过假账,送过黑钱,也在半夜里替他把不该留的东西一件一件处理干净。

此刻这双手搁在膝盖上,正不住地发抖。

“陆时研要在御前重审那郎中。”董志文的声音古井无波,“董记的账迟早要翻到台面上。”

胖掌柜“扑通”跪下,膝盖磕在青砖上,闷响一声。他想说话,嘴唇抖了半天,只挤出几个字:“大人……那、那可如何是好?”

董志文弯腰,亲手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替他理了理蹭歪的衣襟,拍掉袖上不知何时沾的灰。

“怕什么。”他温声道,像在安抚一个吓坏了的孩子,“董记是你的铺子。那些腌臜事,是你背着我做的。你一个人认下来,就是你一个人的事。”

掌柜的脸刷地白了。

董志文拍了拍他的手背,笑意温和,像一个宽厚的主子在送别一个即将远行的老仆。

“你进去这些日子,你一家老小,我替你养着。等风头过了,我再捞你出来。”

那只手忽然收紧了几分,力道不大,那胖子却像被一副无形的镣铐轻轻巧巧地锁住了指骨,竟是动弹不得。

“你扛得住,咱俩都活。”董志文凑近半寸,声音依旧温和,但眼底没有温度,“可你要是在堂上多嚼半个字的舌头——”

他没说完。胖子也没让他说完,额头重重磕回青砖上,磕得太用力,地板震了一下。

他伏在那里,半晌,挤出三个字,声音哽咽。

“……小的,懂。”

董志文将他扶起,转身推开窗。

窗外,天光正一点点泛白。

他,还没有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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