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讯房,从午后审到掌灯。差役进来点了烛,又退出去。审了三个时辰,还没停。
董记的大掌柜姓高名扬,人人都叫他“高掌柜”,跑腿的伙计、串门的老板都喊他“高掌柜”,谁都不记得他的名字。这辈子,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职务。
高掌柜跪在堂下,一身细棉直裰早被汗浸透,黏在背上。他是个胖子,跪久了,膝头压着青砖,两条腿直打颤。可他那张脸,不动声色,眼神稳得像这堂上他才是审人的那个。
陆时研问账,他答账。问茶箱,他答茶箱。问漕银怎么夹带,怎么入关,怎么分账,他一条一条答得清清楚楚。问到东家,他磕头,说东家不知情。问到同伙,他说没有同伙。问到第三遍,还是那句话。问到第十遍,一个字都没变。
“账是小的做的。”他一遍又一遍,条理分明,“漕银夹在茶箱里走私,是小的一个人的主意,一个人经手,一个人担着。铺子的东家是个甩手掌柜,一年到头不来一趟,这些个见不得光的勾当,东家半个字都不知道。要杀要剐,冲小的一个人来。”
陆时研坐在案后,端着一盏早凉透的茶,没喝。
他办了二十年的案。堂下跪的是个什么货色,他一眼就看得穿。
供得太顺了。
一个人临到掉脑袋,嘴里的话总要打几个磕巴,总要有几处前言不搭后语。可这死胖子从漕银的成色到走私的路数,到哪一年封的哪一段河,说得比刑部的卷宗还齐整,齐整得像背了几百遍。
命都要没了,还有心思背书,也是个人才。
陆时研放下茶盏,忽然问:“永平二十三年,腊月,江州封河那趟,你押的是几箱雀舌?”
胖掌柜跪在那儿,眼皮垂着。
“大人,这一趟的箱数,您衙门里那本漕运档册上,白纸黑字地记着呢。”他叹了口气,“小的要是报个数,跟档册对不上,那是小的记性坏;要是分毫不差地对上了,大人您又该想了,这人把三年前一趟货的箱数都背得这么熟,是不是早把要问的事都预备好了?"
他憨憨一笑,额上的汗顺着腮帮子往下淌。
“横竖都是小的的不是。这个数,小的不敢报。大人真要核,翻档册便是。”
陆时研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卷宗上压根就没记载。这是他用来诈他的。
高掌柜不上钩,轻飘飘一句话就把锅甩回来了。
陆时研一时无言,堂上静了下来。他下意识地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下首执笔记录的年轻书吏。
周先正伏在案上,笔尖稳稳地划过纸面。他写的是小楷,一笔一划,端正清秀。
这是他手把手教的。
周显刚来的时候,人聪明,机灵,学什么都快。唯独字不行,握笔的姿势也不对。陆时研每天衙门散了,把人叫到值房,案上搁一本旧帖子,让他一字一字临。临不好,戒尺就落下去,啪一声,手心红一片。
那本帖子是他大儿子留下的遗物。他儿子也练得一手好小楷,人人都说这孩子长大了能考功名。后来一场急病,还没科举,人就没了,没的时候比周先那瘦不拉几的小模样还要壮实一点。
后来有一次,周先染了风寒,发着烧还在值房写公文。陆时研急得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他低头说,明日堂审,大人的案卷还没誊完。那晚陆时研把他赶回去,自己坐到案前,替他誊了半夜。
次日,他迈进值房,只见案上公文已被人分门别类理好了,最上头搁着一只粗瓷小罐,揭开,是一股子姜蜜的暖香。罐子底下压着张字条,是小楷写的一张食单,末尾补了一行字:昨夜大人也咳了两声,今日莫饮浓茶,换这个。
那字总算有筋骨了。陆时研看了很久看得恍惚。
此刻,这笔字正一行一行,把他审案的每一句话记在纸上。
方才高掌柜说“东家不知情”的时候,周先的笔有没有顿一下?说“一个人担着”的时候,他的笔有没有颤?
隔着三尺堂阶,他坐在堂上设局审人,也坐在他徒弟的局里。
陆时研抿了口茶,话锋一转:“董记这些年,跟哪些铺子往来最密?”
“多了去了。”高掌柜掰着手指头,报得爽利,“城西锦绣绸缎庄、城南宝丰南货行、城北的两家药材铺,还有城东青云阁那家字画文房铺子……大人要哪一本,小的报账号,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青云阁。”陆时研拈起这三个字,“这一家,细说说。”
“那是家斯文铺子。”胖掌柜答得毫不迟疑,“掌柜姓王,读书人出身,专做举子文人的生意,笔墨纸砚、字画拓本那种。咱们董记逢年过节,供他些好茶好纸,一来二去成了老主顾。往来的账,小的记了整整三年,一笔不缺,大人尽管调。”
滴水不漏。
陆时研又挑了几个刁钻的角度,绕着弯子问。这胖子对答如流,把个“青云阁”说得比比庙里的菩萨还清白。
陆时研看着他。
他让你看见他一脸的汗,他发抖的腿。你看完了,以为他怕了。可他怕归怕,嘴不松。你明知他有那么多破绽,伸手去抓,抓到的却是空气。
硬撬这张嘴,是死路。
可他手里,还有最后一张牌,没打。
陆时研放下茶盏,忽然换了个话头。
“高掌柜,在董记办差这么些年,也不容易。”他语气亲切,像是随口说了一句闲话,“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吗?”
可高掌柜跪在地上,按在地上的胖手不住地打颤。
“回大人,”他垂着眼道,“小的是个孤家寡人。婆娘早没了,膝下也没个一儿半女。就小的这一条光棍命,大人尽管办,连累不着旁人。”
好一个“孤家寡人”。
陆时研心里冷笑。
“是么?高掌柜,你董记的账,本官查了三年。你自个儿的底,本官自然也顺带查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