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个闺女,嫁在苏州。女婿是个老实人,在苏州织造府里当个不入流的小差。你还有个外孙,今年六岁。开春,就该进学了。”
高掌柜跪在地上,飞快地看了一眼陆时研,这是一个人在赌桌上看对手翻开底牌时的眼神。
他开始慌了。
陆时研看在眼里:“你做的这些勾当,按大成律,够诛九族。你今儿把罪都揽自己身上,认得是痛快。可你想过没有,你这一认,苏州那一家老小真就摘得干净?”
这是威。
高掌柜的额角沁出一层细汗。
陆时研话锋一转,声音放软了几分:“本官再给你指一条道。你把董记真正的东家、把你上头那位供出来。只要你肯开口,本官以刑部的名义,保你苏州那一家子平平安安,一根汗毛不损。"
这是利。
一威一利,两条道,明明白白,摆在高掌柜面前。
讯房里,静了很久。
高掌柜跪在那儿,肩膀微微发抖。
可他最终只是深深地磕下一个头。
”大人是青天。”他哑声道,“可大人……保不住的。”
陆时研眉头一皱:“本官堂堂刑部侍郎,一句话——”
“大人保得了京城。”高掌柜缓缓抬起头,那双淌汗的眼睛里,是一种认了命的、近乎悲悯的平静,“保得了苏州吗?大人这只手,伸得进……苏州织造府那道门里去吗?”
苏州织造府归谁管?归内务府管。
内务府归谁管?归皇上的人管。
陆时研的心猛地一沉。
他盯着高掌柜,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他不是不想活,也不是不肯说。
他这头刚一开口,苏州那头,等不到刑部的人赶到,就得没。
他是活不了,所以拿自己这条命去遮一场注定要落下来的暴雨。伞太小,遮不住雨。但撑了总比淋着强。
“小的认了罪,大人依律办小的,小的没半句话。”高掌柜重新把头埋下,“只求大人一件,别再往深里查了。”
“有些墙,不是不能推。是推了之后,砸死的不是砌墙的人,也甚至不是大人的脚。是墙根底下,那些没沾过一滴脏水、却连躲都没处躲就要跟着一块儿埋进去的人。”
陆时研久久没吭声。
良久,他冲堂下的差役摆了摆手。
“带下去吧。”
差役上前,架起高掌柜。
高掌柜是胖,胖得像一块发过头了的面团,虚的,一按一个坑,不回弹。与其说他富得流油,不如说那是常年不见日头、被药罐子泡出来的浮肿。
他被拖到门槛边,陆时研忽然又开了口。
他没看那胖子,只盯着案上那一线摇曳的烛火。
“天冷,牢里潮。”
“给他加一床厚褥子。”
高掌柜回过头,怔怔地望着案后那个头发花白、办了二十年案的刑部侍郎。
他嘴唇动了动,到底,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两行浑浊的泪,混着腮上的汗,无声地滚了下去。
他被拖出了讯房。
陆时研坐在空堂里,半晌没动。
他抬眼,周先还立在下首,抱着录好的供状,垂手等他发落。
“供状留下。你另抄一份归档,就早些回去歇着吧。”
“是。”周先把那卷供状,轻轻搁在案上,躬身退下。
陆时研望着那年轻的背影,一步一步,出了讯房的门,消失在暮色里。
眼前满是另一个没能长大的少年的影子。
那时他总在看卷宗、看案子、看别人的生死。自己孩子的背影,顶多捎带看一眼。
想好好看的时候,已经没得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