讯房里一时没人说话。
打破这死寂的是刑房老吏。这人姓贾,管了半辈子刑具,一双手上全是老茧。方才审案的时候,他侍立在堂侧,一言不发,看着那虚胖子把陆大人的问话一句一句挡回去,挡得滴水不漏。他听得手心都攥出汗了,比自己受审还难受。
这会儿人刚拖走,他便再也忍不住,凑上前来。
“大人,就这么……放他回去了?”他一脸不甘,“这厮嘴硬,是还没尝着疼。您点个头,小的领他到后头,夹棍拶子轮一遍,不消半个时辰,保管连他亲娘叫什么都给您吐干净了。”
“不能动刑。”陆时研摇头。
贾老吏一愣:“为何?走私、贪污、灭口,哪一样不够抽他一顿的?”
“他自个儿认的罪,供词又齐。对一个已经认罪伏法的人,再动大刑、逼他去攀咬旁人,那叫屈打成招。”
陆时研冷哼道,“江州那个胡郎中,本官不过‘请’进京,就被满朝清流参了个‘屈打攀诬、构陷忠良’,险些把本官自个儿搭进去。这才几天?本官再屈打一个认了罪的掌柜?这顶‘酷吏’的帽子,这辈子就摘不下来了。”
贾老吏听明白了,咂咂嘴,悻悻地退了下去。
钱师爷一直候在堂后的暗影里。等人都走尽了,他才从暗处走出来,走到陆时研身边。
不等他开口,陆时研便道:“何事?”
师爷跟了他二十多年。这些年,衙门里一应文书往来、人情账目,都是他在打理。他寡言少语,一辈子缩在陆时研身后,是这刑部衙门里如今唯一还能跟陆时研交底的人。
主仆二人之间,早就不必多话。
此刻,他脸色不大对,一看就是有事。
“方才大人审案的当口,”钱师爷双手,捧着一只素面锦盒,“衙门外头送来一样东西。送东西的把盒子往门房一搁,一句话没留,转身就走。等门房追出去,长街上早没了人影。"
陆时研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办了二十年案。这种"送完就走、连个名帖都不留"的做派,他见得多了——越是这样,来头越大。
他掀开锦盒。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只瓷瓶。
天青色的釉,色泽温润得像一片雨后初晴的天。
陆时研不懂瓷。可他懂价。这么一只瓶子,够他一个刑部侍郎不吃不喝攒上十年。
没有名帖。没有片纸只字。
就,一只瓶。
陆时研捧着锦盒,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不必问是谁送的,也不必问什么意思。
这瓶子,本身就是一句话——
你今日审的这桩案子,碰着的东西比你想的金贵得多。识相的,见好就收。
“大人,”钱师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惶恐,“这物件......烫手。要不退回去?"
“退给谁?”陆时研反问。
钱师爷张了张嘴,噎住了。
是啊。连送东西的人是谁都不知道,这瓶子,往哪儿退?
陆时研盯着那一汪温润的天青,心沉到了谷底。
他想起十来年前那一回。
那年,大理寺有位吴少卿,比他大几岁,一辈子清正。手里正压着一桩牵连到某位国戚的大案。结案前几日,府上也收到过这么一份“无主”的厚礼——
一方前朝的旧砚,价值连城,送礼的人一句话没留,转身没了影。
吴少卿不敢收。可这砚,退,没处退;报官,报给谁去?查无来处,反倒像他自个儿编的;砸了,那是前朝御用之物,是“大不敬”的罪。翻来覆去,他最后,只能把那方砚锁进了书房的匣子里。
那桩案子,他后来秉公办了。
又过两年,吴少卿升迁在望。忽然,一封匿名的状子,递进了都察院。
参他“受贿欺君、私藏御物”。抄家的人进门,直奔他书房,一个匣子一个匣子地翻。翻到最底下,那方砚,静静躺在里头。
人赃并获。
一个办了半辈子清案的人,一夜之间,成了贪墨欺君的罪臣。
抄家,流三千里,死在了道上。
陆时研到今天还记得,吴少卿下狱那日,隔着栅栏,目如死灰,对他说的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