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研，你可信我？我这辈子，就收过那一样......我没敢收的东西。”

原来，这种不留名的礼，从来就不是买卖。

是套。

它进你门那一刻，就不再是件宝贝了。是一个项圈。一头拴着你的脖子；另一头，攥在一个你永远不知道是谁的人手里。什么时候勒、勒不勒，全看他高兴。

你是让他高兴时丢性命的狗。

你收，是自己把头往里伸；你退，没处退；你报，没人信；你砸，是抄家灭门的罪。

你只能捧着它，锁进匣子，然后一夜一夜地等。等那个攥着绳子的人，哪天，高兴。

“收起来。”良久，他缓缓道，“入库。记档，来历不明。”

他顿了顿。

“这事烂在你我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许外传。”

钱师爷捧着锦盒，无声退下。

讯房里，重新静了下来。

陆时研独自站着，望着案上那一线将尽的烛火，忽然想起高掌柜临被拖走时说的话。

墙倒了，砸不到他的脚？

不，第一个砸的就是他。

陆时研卷起供状，推开讯房的门，一头扎进了夜里。

*

西牢。

天光早没了，牢里只一盏油灯，灯芯结了花，火苗缩得小小的。光只够照亮王不二一双眼，大半张脸搁在暗处，看不分明。

王不二就着那点光，把陆时研亲手带来的那卷供状，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看得慢，有一半原因是因为这古代的繁体字，他得在脑子里转一圈才认得。

看完，王不二卷起供状。

“这么一副死供，真是供得滴水不漏。他是打定了主意，要一个人全都认下来了。既撬不开他的嘴，又动不得刑，大人天还没亮就过来，是来跟我对答案了。”

陆时研看着王不二，他这边嘴还没张，那边就接住了。不知根、不知底，却有默契。这样的人，他半辈子没遇过几个——是真精。

“嘴是撬不开。但审了三四个时辰，这胖子还是漏了一处。”

王不二眉梢一挑：“哦？”

“青云阁。”陆时研继续道，“从头到尾，他答得又快又全，一句没卡。唯独这三个字，本官还没问，他先抢着报了。报完又急急替它撇清，撇得太快，不像是答话，倒像是早就等在那儿，就等这一问。”

他抬眼。

“人越急着替一样东西漂白，那样东西，越不干净。”

王不二勾了勾嘴角。

这位刑部侍郎果然不是白当的。

“它的账也一定很干净，不怕大人查。”

“是。”陆时研皱眉，“是家字画铺子，捎带也卖纸墨笔砚和新茶。账做得极干净。进什么货、出什么价、卖给了谁，一笔一笔，都记着。本官卡就卡在这儿：一幅好画，值个千八百两，天经地义；买主语焉不详，可字画这行，本就讲究个‘不问出处’。通篇看下来，像模像样，一家体面的字画行，本官挑不出一个错字。”

陆时研把供状搁在膝上，声音沉下去。

“可它就是脏的。本官知道它脏。知道那幅画不是画，那笔账不是账。但账本上，它就是一幅画，就是一笔账。一个字都不多，一个字都不少。做了三年账，一个字都没出错——这本身就是错。”

“字画铺子。”

王不二念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

上辈子，他见过一模一样的路数。太多了。那些藏在CBD写字楼里的空壳公司，账面上从不碰现金，走的是咨询费、版权转让、艺术品交易。一幅压根不存在的画，左手倒右手，几百万就洗白了。税务局查账，账目干干净净，每一笔都有发票，每一张发票都对得上。

明知是假的，就是查不出来。因为假画本身不是破绽。

假画就是这套玩法最漂亮的壳。

现在想想，那些西装革履的聪明人，玩的不过是古人玩剩下的。

千年了，人性没变，套路也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