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不二靠着墙,手指摁了会儿太阳穴以驱散困意,想了片刻,开口道:
“大人查账,看的是什么?”
陆时研抬眼:“单笔真不真,总数平不平。一幅画多少钱进的、多少钱出的、卖给了谁。一条一条地看,都对得上。"
“那大人有没有查过,这本账上,几千来号客人,从头翻到尾,有几个是进来只买一刀纸、一管笔的。几年下来,一幅画都没沾过的?”
陆时研微微一怔。
他回想了一下。记不清。
他压根没往这儿归过类。他翻了三遍,每一遍看的都是单笔进出对不对、总数平不平。从没问过自己:这几百上千号人里,有几个真正的普通主顾。
王不二见他没说话,也不意外,继续道:“大人不忙慌着回忆人名,还有桩差事繁琐至极。您有没有把这三年的账按月拆开算算?纸,每月散卖多少笔。墨,每月散卖多少笔。茶,每月散卖多少笔。如此类推,一笔一笔数出来,搁在一块比。”
“如果月月差不多,那很可能就不是买卖。”王不二顿了顿,“一家开在贡院门口的铺子,逢大比月,举子挤破了门,纸墨能多卖两三倍。淡月,门可罗雀,伙计趴在柜上打瞌睡。旺季淡季,差个几倍是常事。如果它月月平,月月稳,那就证明,每一笔都排好了,不多不少,按月往账上填。”
陆时研沉默了,他慢慢站起来。
“先生说的这两条路,本官自己对着账查,未必查得出来。”
他顿了顿,“上回漕银的流水,衙门的人按旧例核了三遍,没看出名堂。这账上要真藏着东西,不是寻常查法能翻出来的。”
他转身走到牢门外,压低声,叫了一个狱卒,吩咐了什么。
不过,王不二已经心里有数了。
不多时,他被带进签押房。身上的镣没摘,手能翻页,就是两条腿走不远。
陆时研把他让到桌边坐下,钱师爷守在门口,门从里头闩了。
三大沓类目的账摊在桌上——青云阁的销货底账、进货细账、董记与青云阁的往来总账。
灯添了三盏,照得满室通明。
“先生提的,账本在此,当面过一遍。”陆时研把销货账推到正中。
十一年,一年三册,厚厚一摞堆了半张桌子。
王不二心酸。
得了,他上辈子最讨厌查账。上辈子那些甲方,个个把账本往他桌上一甩,让他从一堆烂账里扒出哪笔是假的、哪个环节能翻盘。他扒了七八年,扒到一看见Excel表格就眼睛疼。没想到穿越了还要查账,连个Ctrl+F(搜索)都没有,全靠一双手一双眼,在一堆毛笔写的流水账里翻来翻去。
古代人坑起人来,花样一点不比现代人少。
陆时研翻账,从永平十五年的头一册开始。钱师爷握笔录名,王不二核对。三个人,六只眼睛,一册一册往下翻,先翻了三年,一共一百来个名字只买了纸墨。
“大几千号的客人,”王不二轻笑道,“除去这一百来人,其余都在这间铺子里花过大几百两买画。”
一家开在贡院脚下的文房铺。踏进这道门的,十个里有九个是来交大额银两的。
王不二点点头,又抽出永平十五年二月和永平二十年二月的两页,拼在桌上。相隔五年,四科。纸的零卖、墨的零卖、茶的零卖——笔数、银两的分布,几乎一模一样。
“比例没有变。”钱师爷的笔顿住了,“真铺子的流水,是活的。一科一科换人,今年举子偏爱松烟,明年那批偏爱油烟。八年四科,口味多少会漂。纹丝不动......那便不是一笔一笔照实卖的记,是按同一个模子,年复一年,算出来的!”
陆时研就着王不二摊开的账页看去。
王不二把八月的账和次年二月的账拼在一块。
永平十六年八月,十几个人。十七年二月,二十几个。没有重合的。
十八年八月和十九年二月,又没重。
“大人,贡院脚下就那么三五家铺子。一个举子今年八月进京考秋闱,买过一次纸笔,记住这家店了。明年二月考春闱,他还会来。考完春闱等放榜,等选官,少说要在京城再盘桓两三个月。他还会来。秋闱到春闱,隔了整整一个冬天,人在京城,没走。可这账本上——”
陆时研接过他的话头。
“一个都没回来。”
王不二又用手指点着进货细账,说了个新发现。
“绫,十一年里进了近二十匹。”他又翻了几页,“轴头、天地杆,全是拣市面上最贱的买。糨糊也是,什么便宜用什么。”
他把进货账搁下,再翻销货账。
“再看卖出去的。十一年,这铺子挂出去最便宜的一幅画,三百两。”
他抬起头。
“三百两的画,裱一副不值一两的绫。搁真正的字画行,这叫暴殄天物。画是好画,裱是烂裱——好比拿金碗盛馊饭。正经做字画生意的,没人会这么干。除非,那画本就不打算卖。绫子、轴头、天地杆,不过是给账面上添几笔成本,好让那三百两花得有个由头。”
钱师爷顺着往下看。装裱单子,全都写的差不多的内容:“绫裱一幅。绢裱一幅。旧画重裱一幅。”没有一张记了画名、尺寸、客人要求。
“真裱画师傅,单子得写半页纸。”钱师爷喃喃,“每一单都应该是千差万别的。”
王不二点头:“他把每一样都做了。小买卖做了,装裱做了,绫也进了。可每一样,都只做到了有。纸墨零碎有,可买纸的十有八九后来买了画。绫有,可真字画行不会拿这种绫去裱三百两的画。装裱有,可几百笔的细节又全都像抄的。”
“因为做账的人压根没见过一间真铺子是怎么做买卖的。”
陆时研没接话,把账本“啪”地拍在桌上。
“这根本不是一家铺子。”
是一扇窗口。举子提着银子进来,交完,走出去,再不会回来。
画不是画。是考题、枪手、打通关节的考官名录。
“十一年。”陆时研攥着桌沿,声音压在嗓子眼里,一字一字往外挤,“走私漕银,不过是商贾蠹虫。科举舞弊,那是掘朝廷的根基!”
师爷和王不二都不敢说话。
烛火摇了摇,壁上人影跟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