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师爷立在他身侧,半天才开口:“大人,这张网织了十一年,朝堂上上下下没一个人吭声。不是没看见,是不敢看。”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咽了口不存在的唾沫,“再往上查,怕是就要撞上一堵墙。那堵墙,高到满朝文武,没一个敢抬头。”
陆时研沉默了。他盯着案上那本摊开的账册,心里翻来覆去只一个念头。
董记一个开茶行的东家,哪来的本事让满朝噤声十一年?刑部查了三年,针插不进,水泼不入。除非那个东家身后还站着人。站得极高,高到抬头也看不清脸。
“先查东家。”他缓缓起身,将账册合上,手掌压在封皮上,“东家是谁,背后那尊佛,自然就藏不住了。”
他偏过头,对钱师爷道:“送先生。”
*
王不二被带回西牢的时候,陈璟醒着。
他一直没睡。
方才王不二被带走查账那阵子,两个狱卒守在外头,以为丙字号关着的是个睡熟的半大孩子。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
“你说邪门不邪门?侍郎大人后半夜不睡,把个死囚提到签押房去了。”
“提去干吗?”
“翻账。”头一个狱卒压着嗓子笑了一声,“老子在这牢里当了八年差,头一回见死囚翻账的。”
“翻的什么账?”
“还能什么账?青云阁。城东贡院脚下那家卖字画的铺子。"
陈璟躺在草席上,睁着眼。
不多时,牢门响。王不二回来,身上的镣还在响。
陈璟翻过身。
“先生。”
“嗯。”王不二含糊地应了声,把自己扔进稻草堆里,他可太困了,分分钟能睡过去。
“陆侍郎方才来,说他审了三个时辰。青云阁的掌柜嘴硬得很,偏就青云阁这三个字,还没问,抢着报了。报完急急撇清。”
王不二睁开眼。陈璟想看清王不二的脸,忍不住往铁栏处靠了靠。
“掌柜抢着报,是想让审的人觉得他坦荡,坦荡到连这一家都敢先报出来。报完一撇清,巴不得赶紧翻篇。他赌的是审的人也会顺着这一篇,真的翻过去。”
他顿了顿,沉吟道:“学生琢磨了一晚上。认罪之人,所认未必是真。大声认的,是替死;小声遮的,才是命门。”
王不二“嗯”了一声。很轻,落在黑暗里,差点被呼吸盖过去。
陈璟听清了,把那一声从黑暗里捞出来,悄悄藏进心里。从前也听过夸赞,太傅夸过、父皇夸过、母妃夸过,可没有哪一句,让他想这样收好。
“往后殿下坐得越高,跪在面前认罪的人便越多。他们会认下许多事——贪赃、徇私、欺君——但总有一件事,是连命都不要也要藏住的。那件事,才是真的。”
陈璟仔细听着。
“怎么看那件连命都不要也要藏住的事?”王不二打了个哈欠,为了系统任务,敬业地继续道,“看他认了什么,更要看他没认什么。他把一堆罪往身上揽,揽得痛快,揽得眼都不眨,那些都是饵。他拿这些饵喂饱你,盼你吃饱了就走。真正不能碰的,他一个字都不会提。你问东他答西,你问人他答事,你问银子他答货物。他答得越顺,那扇门就关得越死。”
“那扇门背后,才是他的命。不是他一个人的命。是他一家老小的命,是他真正怕的那个人。”
王不二把自己说醒了,他干脆坐起来,目光深深地看向陈璟。
“殿下,一个人在堂下跪久了,膝盖会抖,声音会颤,但眼睛不会说谎。您别听他认了什么,看他什么时候安静。他嚷得最响的时候,是在替人挡刀;他忽然不说话了,那才是刀捅到了自己身上。”
陈璟自小生在深宫,见惯了“认了”的人。头一回,那些他从前听过就忘的“认罪”里,藏着这么多能要人命的东西。
【系统提示:桃李满天下·第三课【扼节】推进。陈璟理解进度,55%。】
王不二瞥了一眼那行字,没往心里去。
他心里,转着另一个念头。
青云阁。
城东那家卖字画文房的铺子,掌柜姓王。
原主王凡本是陪王文杰进京赶考的书童。
王文杰想来正是青云阁在江南收银子的白手套。原主跟着他进的京,进城不到半个月,人没了。死得不明不白。死后身上搜出一封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信。
收信人,正是青云阁的王掌柜。
那天夜里,原主究竟看见了什么,要把一封信送到青云阁?那封信写的又是什么?
他穿越过来时,记忆碎了大半,怎么也拼不全。
王不二在心里问了系统一句:"青云阁跟原主的死,有没有干系?"
【网络繁忙,请稍候。】
他嘴角一撇。
一问到要命的,准掉线。
这桩科举舞弊案,眼下还搁在陆时研的案头。
可一旦翻到江南,翻出那个举人,翻出那封信,翻出原主是怎么死的。
“青云阁”这三个字,就不只是能让陆时研万劫不复的公务了。
是他王不二自己的命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