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掌灯时分,西牢的狱卒忽然忙了起来。
先是有个刑部小吏捧着个锦盒进了牢道,搁在陆时研常坐的那张条凳上。钱师爷跟在后面,往条凳边又搁了一盏灯。
牢里的油灯,灯芯结了花,火苗缩得豆大,通常都是一副要灭不灭的模样。眼前这盏双芯铜座灯,火苗窜得老高,稳稳当当,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
呵,这是衙门大堂上才用的灯。
陈璟隔着铁栅看了王不二一眼,低声道:“先生,今晚怕是不一样。”
王不二懒得睁眼:“嗯。”
不多时,陆时研进来了。他身上穿的还是那件侍郎公服,胸口的云雁补子在灯底下清清楚楚,一看就没回府换过衣裳。不过,到底是刚从衙门过来,还是打宫里出来,瞧不出来。总之不是换了便服来闲聊的。
他在条凳上坐下,把锦盒打开了。里头是一摞案卷。
他把最上面的一张纸推到了王不二面前。
那是一张他自己画的图。举子→青云阁→董记→织造府→内务府。用墨线连了起来。最末一节,他没写字,只画了一个圈。
“本官花了三天,把这条链子一节一节走通了。钱在举子手里是买考题,在青云阁是洗身份,在董记是走暗账,进了织造府。”
他顿了顿,“名字换了。不叫银子。叫贡品。”
“贡品进内务府,内务府的钱花在哪儿?”他把那张图转过来对着自己,指尖点在最后那个空白圈上,“修瑶华园。那座园子修了二十年,满京城都知道。天青釉的瓷、江南的奇石、前朝的孤本……皇上只认那座园子。”
“本官收到了那只瓶。”他往前凑了凑,把声音压到只够两人听见,连隔着铁栏的陈璟也一个字都听不到。
“雨过天青。一模一样的釉。织造府烧的。送瓶的人连名帖都不留。他不是怕本官知道他是谁。他是怕本官不知道这瓶子是从哪条道送进来的。”
王不二又翻了翻锦盒里的卷宗。青云阁的底账、董记的往来簿、织造府贡品清单的抄本。上面有密密麻麻的红笔批注。
“证据呢?”
“没有。”陆时研答得干脆利落,“每一环都对得上,每一环都抓不住。董记的账干净。青云阁的账更干净。往上走到织造府那一截,不在本官的案卷上。要证据,得伸手进去摸,摸进那道门。”
“大人没有驾帖,碰不了织造府。”
“是。”
“所以大人已经派人去苏州了。”
陆时研没否认。他盯着王不二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声笑极短,刚出口就收了,嘴角的弧度还没来得及展开便已抿平。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这死囚果然料到了。
“什么都算到了。那你再算一个。这条链子,最后一环的那个圈里该填谁?”
他把图翻过来。那个空白的圈。
“本官划掉了六种人。”陆时研把那只搁在膝上的手翻过来,手指一根一根往下掰,不假思索,像是在堂上清点证据。
“后妃不干政,碰不了织造府。”拇指。
“外戚有钱走明账,用不着藏。”食指。
“太监要宠信,不要进士。”中指。
“亲王封地千里,一两个递消息的够了。”无名指。
“首辅,六部尚书。”他顿了一下,把最后两根手指并着压下去,“权臣贪墨,底下人直接送银子,用不着绕科举、过茶行、借织造府转三道手。”
他摊开那只手,空空如也。
“六种人,全不是。那就只剩一种。”
他盯着那个空白圈,“这个人的手伸得进宫,伸得出宫外,碰得了织造府,种得了进士。他的银子不能见光。来路不能让人知道,去处也不能让人知道。”
他啪的一声,把一根手指按在空白圈上。
“宫里。不是皇上。”
牢里,那盏双芯铜座灯的火苗,纹丝不动。
王不二没接话。
“皇上拿银子不需要藏。户部拨,内帑出,天下都是他的。”陆时研自己往下走,语速越来越快,“宫里,不是皇上,不是后妃,不是太监——”
他抬起头。
“储君。”
“十一年的案子。”陆时研把那张图慢慢折起来,“修园子是讨皇上的欢心,让废太子的折子永远递不上去。种进士是为了在登基那天,六部一伸手,全是自己的人。”
他把折好的图放进锦盒。
“东宫。”
盖上盒盖。
王不二盯着那张纸看了半晌。
“大人。这案子查到这儿,大人自个儿,也在那个圈里。”
陆时研的手停在锦盒盖子上,没动。
“二十多年前那门亲事。大人是太子的姻亲。”
“本官知道。”
“姻亲不是自己人。大人办了二十年案,见过的。东宫要弃一颗子的时候,姻亲,有时候比外人更顺手。”
陆时研没有接话,叹了口气,连辩都找不到辩的方向。
他想起了那个胖掌柜。苏州那家老小,闺女嫁在织造府,外孙女刚六岁。掌柜把命交出去砌墙,砌的不是东家的墙,是织造府的墙。
太子把人家的闺女摁在织造府,等于把一颗子抓在手心里。想什么时候捏碎,就什么时候捏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