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那个胖掌柜。苏州织造府里,女婿在,闺女在,一个六岁的外孙女刚开蒙。三条命,攥在太子手里,不松不紧,刚好让他死心塌地。
掌柜怕那三双眼看不见明天的太阳,所以他在堂上把罪全揽了,一句不攀,一句不咬。他陆时研审了二十年案,头一回觉得,一个人认罪认得这么痛快,比喊冤还让人难受。
太子把人家的闺女攥在织造府,等于把一颗子攥在手心里。想什么时候捏碎,就什么时候捏碎。
他和那胖掌柜——
有什么不一样?
二十年前那门亲事把他抬进朱门。他以为自己是朱门里的人。
从来没是过。
灯花轻爆了一声。
然后陆时研站起来,整了整公服。他今晚来,不是为了诉苦。
“先生,你可知道本官为什么把锦盒带到牢里来?”
王不二没开口。
“因为这叠东西搁在刑部签押房,本官不放心。”陆时研垂眼看着条凳上的锦盒,“签押房的案卷架,不止本官和钱师爷能碰,那些能碰的人里,有多少东宫的人,本官不知道。”
“死牢反而最干净。谁也不会想到,刑部最烫手的证物搁在一个死囚的条凳底下。”
他顿了顿。
“还有第二个理由。这案子的账、供、流水,先生看过一遍,比本官的人看三遍管用。锦盒留在这儿,先生有的是时间。”他抬眼盯着王不二,“本官要先生做一件事。再翻一遍。翻出一样本官翻不出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道缝。”陆时研目光如炬,“在这条链子的尾巴上,织造府和东宫之间。链子对得上,独独中间缺了一环。没有这一环,本官只能奏‘形迹可疑’。形迹可疑,动不了东宫一根头发。铁证如山,才动得了。”
“先生上回能翻出青云阁的假账,”他把锦盒往前推了半寸,“这一回,本官请先生翻的,是织造府。”
王不二看了他很久。
“大人。我不是刑部的人,不是清流的人,更不是大人的人。”他神色淡淡,“大人凭什么信我?”
“青云阁的江南白手套,你的主人王文杰。他在青云阁收的钱比董记经手的还多。他灭口的人里头,有一个,叫王不二。”陆时研把那张纸放在锦盒上。
“你该死了,但你没死。”
王不二瞳孔一缩。
那张证明他“已灭口”的残页,此刻就贴在他身上。陆时研没看过。
账册从树洞取出来,直接交到张大河手里,经手的人里没有一个泄过半个字。陆时研不可能知道。
那他这句话,便不是在陈述已经知道的证据。
是在诈。
手里没有证据,眼前没有破绽,这头老狐狸把所有碎片拼完,发现缺的那一块刚好是他的名字。
于是,真相就这么凭空被他猜出来了。
“可我没死透。”王不二笑了声。
“这案子翻了,你的案子也跟着翻。”陆时研并不在乎他怎么死的,他只在乎他现在还活着,“所以先生不是在帮本官,是在帮你自己。锦盒里那张织造府的贡品清单,还请先生翻出点名堂来。”
他说罢,转身出了西牢。
锦盒留在条凳上,双芯铜座灯的火苗还在晃悠。
陈璟隔着铁栏,一直没出声。
先生神色不变,但他仍然觉得,那一瞬间,先生的眼神变了。
他见过这种眼神。在皇家猎场,那年秋猎,一头被围了三天的老豹子。侍卫们堵住了山口,箭已上弦。那头豹子没跑,也没吼,只是把身子伏低,瞳孔缩成一线,静静地看着围过来的人。
退无可退不必再退,它在挑第一个要干掉的人。
先生此刻的眼神,和那头豹子一模一样。
陈璟等到牢里没了动静,低声开口。
“先生。”
“先生当初屈身王文杰门下,是为刺探而去么?”
他顿了顿,“先生是谁的内应?”
王不二抬起眼。
他就知道,小崽子年纪不大,疑心病倒是一点不轻。
“殿下。这棋盘上,每一颗子,都有自己的来路。我的来路,殿下不用走。殿下的去处,便是臣的去处。”
陈璟往那面冰冷的石墙上靠了靠。
“先生不用学生走。可学生也想陪先生走一遍。”
王不二听出了这孩子的意思。
不是不信他。落到这般境地,他只能信他这个来路不明的“先生”。
他不得不抬起头,看向陈璟。
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最后,他轻笑了声:“我必不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