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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皇帝都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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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王不二睡醒了,掀开锦盒,把里头的案卷一样一样取出来。

青云阁底账。董记往来簿。织造府贡品清单抄本。还有陆时研亲手画的那张墨线图。

他把贡品清单铺开,从永平十五年到二十五年,每批瓷一栏:年份、窑口、件数、经办人、验收人。栏栏都齐,印信完备。

他看了很久。

“先生?”

“这清单是假的。”

陈璟一愣:“假的?是印信哪里有问题吗?”

“印是真的,纸是真的,墨也是真的。”王不二把清单竖起来,“假就假在它太齐了。你看验收人这一栏。十四批瓷,七个不同的验收人。从永平十五年到二十五年,每两年换一个人。不早不晚,正好两年。”

他又把青云阁底账翻过来,并排摆着。

“再看这个,青云阁收的每一笔画钱,日子都在贡品启运前三、五天。十一年十九笔,一次不差。太准了。准得不像是真生意,简直就是有人照着织造府的出货单来填的青云阁的入账日。”

陈璟顺着王不二的思路看完账册,再抬头看向王不二时,眼中又多了几分敬意。

“师爷查假账,查的是做错的地方。数字对不上、人名写错了、印章对不齐,那叫破绽。”王不二弹了一记纸页,“可这案子做了十一年。十一年的账目太对了,那恰恰说明做账的人就是出货的人。他照着织造府的单子写青云阁的单子,当然分毫不差。"

”这不是破绽。做假账做到没有破绽,本身就是破绽。”

“两年一换。七个验收人中有五个是户部仓场司的人。按规矩,验收贡品的人该是内务府的,不归户部管。可这份清单上写的是户部的人。”

他压低声。

“户部仓场司管的是漕运。漕运归谁管?太子监理天下漕政。他把户部的人派进织造府当验收,这样每一批瓷从苏州运进京,户部一句话:正常。谁也别想查。”

“可验收人归错衙门这种差错,一个刚进刑部不到两年的小吏都看得出来。可一旦指出这个错,就等于告诉天下人:太子用漕运管道替自己的洗钱买卖保驾护航。”

“陆大人不是没翻出来。他是不敢翻出来。”

王不二冷笑一声,拍拍锦盒。

“所以他把清单留给一个死囚。死囚不怕掉脑袋,反正头只有一个,砍一次也是砍,砍两次也是砍。”

陈璟眉头紧皱地看着王不二收好所有案卷,把锦盒阖上,推到墙角的阴影里。

“先生准备怎么办?”

“这东西,现在不能递上去。递上去等于告诉东宫,刑部查到你用漕运管道运银子了。东宫不会等死,他会先动手。动的不是刑部,倒霉的头一个就是证人。”

“那什么时候递?”

“等一个人先憋不住。”王不二勾起嘴角,“等太子发现掌柜的口供松了、皇帝的进士名册圈了、织造府的人死光了,三件事压在一起,他会自己动。他一动,才是递上去的时候。打蛇要等蛇先动了,才知道七寸在哪儿。”

*

陆时研走出西牢,冷风一灌。

牢道口,老贾正蹲在灯笼底下,拿根草茎剔指甲里的泥。一见大人,立刻起身,垂手立好。

“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

“小的明白。”

陆时研走出几步,忽然站住,回过头。

“这间牢,盯死。谁往里头多看一眼,多问一句——不拘是谁,全报给本官。不必惊动。

“小的明白。”

老贾是西牢的牢头。他跟了陆时研二十多年,从刑部大牢一路跟到西牢。

明面上看管钥匙,暗地里是陆时研搁在死牢里的一双眼睛。这人话少,嘴严,从不多问。陆时研交代的事,他办好,然后烂在肚子里。

换别的狱卒,可能被董记的人买通,可能被东宫的人吓住。老贾不会。

二十五年前,他被人诬告,差点死在刑部大牢里,是当时还只是个主事的陆时研替他翻的案。从那以后,他的命是陆时研的,他就只认陆时研一个人了。

当然,那时候的陆时研费老大劲把案子翻了,也不是专为了养个亲信。

那时候的他初出茅庐,年少气盛,就是见不得卷宗上有冤枉的人。

他看什么案子都想从头到尾给它翻清楚,翻到半夜,把人捞出来,然后就去忙下一个案子了。

说到底,他骨子里就这么个人,见不得案子有错,见不得卷宗有冤。可惜为官数十载,如今这刻在脊梁上的心性,被磨得也差不多了。

这刑部衙门里,还认死理他和从前那副青天模样一样的,老贾这倔驴是一个,怕也是唯一一个了。

*

陆时研在老槐树底下站了会儿。

“大人。”钱师爷一路小跑过来,手里捏着一只蜡封的竹筒。他跑得急,气都没喘匀,“刚到的。送信的说,是大人派去苏州的那位,连夜发的。八百里加急,跑死了一匹马。”

陆时研接过竹筒,捏碎蜡封。里面一张窄窄的纸条,统共两行字。他凑到檐下灯笼边,读了两遍,眉头紧皱。

刘安,乙亥年腊月后即调离苏州织造府。经办那批天青釉的织造府主事,三年前病故。经手的人调走了,签字的人死了。

也就是说,碰过这批瓷的人,一个都不在了。

巧的是也正是这一年,八皇子陈璟的生母芳妃出事。

他把纸条凑到灯笼火苗上,火舌一卷,纸灰落进夜风里。

“钱师爷。田公公今儿在司礼监?”

“回大人,晚膳后进了御书房,一直没出来。”

“明早,递个条子到司礼监。只写一个字:瓷。”

钱师爷愣了一瞬,随即压低声音:“大人,司礼监那边——”

“本官不是在查太子了。”陆时研掸了掸指尖的纸灰,他抬眼望着东边那片沉沉压在夜色里的看不见的宫墙,“刘安在织造府当了十四年差。十四年里,但凡贡品底册——经手人、验收人、押运日期——不归苏州府管,不归户部收。直送司礼监。田永手里那一套,比刑部这份,多一栏。”

“收款人。”

“那份底册,不在御书房的架子上。在田永私人的匣子里。”夜风穿过老槐树,簌簌落了几片叶子,“本官赌的,是田永比本官更想看见这张条子。”

钱师爷没接话。他跟了陆时研二十年,知道这位大人的脾气。话说到这个份上,不是在商量,是已经算完了。他等着。等陆时研把最后那步棋说出来。

“太子坐稳了,下一个要动的,就是司礼监。太子手下有的是太监,不缺田永这一个。”

风又起。老槐树哗哗响了一阵,又归于沉寂。

“让老贾天亮了给那死囚添一盏灯。”陆时研转身,朝签押房走去。

*

同一个时辰,宫城深处,御书房。

灯烛通明。

永平帝站在窗前,背对着满殿的烛火,望着东边。东边是东宫的方向。隔着一重又一重的宫墙,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已经望了很久。

司礼监掌印田永,垂手侍立在三步外。他在皇帝身后站了四十年。四十年里,万岁背着手看窗外,只有三次。

第一次是那年黄河决堤,淹了三省,他站了一夜,第二天须发白了一半。第二次是芳妃死后第三天,他站到四更,忽然笑了一下,从此再没提过那两个字。

今天是第三次。

御案上摊着厚厚一摞黄绫封面的册子,礼部存档的历年进士名录。已经合上了。九个朱圈,渗透了纸背。

皇帝没有回头。

“田永。”

“奴婢在。”

“北镇抚司方才递了话,今晚刑部那头,陆时研审完董记掌柜,没回签押房。去了西牢。”

田永躬身:“西牢关的是死囚。”

“他见了一个姓王的死囚。进去的时候带了一只锦盒,出来的时候空着手。”皇帝的神情和声音看不出一丝波澜,“在那个死囚的牢里,待了半个时辰。”

田永没接话。

锦衣卫的折子每晚准时递进御书房,该看的不该看的,早都在那儿搁着。皇帝从前懒得看,是时候没到。今晚,他翻开了。

“一个刑部侍郎,审完了掌柜,连夜去见一个死囚。出来时空着手,东西留在牢里了。”皇帝慢慢转过身,“田永,你说,什么东西,要让一个死囚替他看?”

“奴婢愚钝。”

“不是你愚钝。是他翻出了他不敢递、不敢藏、不敢留在签押房的东西。只好搁进死牢。死牢里没人去翻。”

皇帝走到案前,把那摞名录翻开。九个朱圈,散在十一年里。江南的,北地的,不同科,不同年。

“朕也翻出了些东西。十一年前起,每科进士里都有一个寒门举子,殿试之前,在同一条街上、同一家铺子里,买过同一种茶。一人一年,考完就走。没人把它当回事。一个穷举子买一两茶叶,算什么?”

“可朕算了算。十一年,九个进士。如今坐在朕的六部里,吏部一个,户部两个,工部一个,刑部两个,礼部一个,兵部两个。六部衙门,凑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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