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研看完,把卷子搁在案角。第二天,这份卷子被单独抽出来,放在入选的那一摞最上头。他在卷首批了两个字:可造。
面试那日,陆时研面完最后一个应试者,从考场出来。天色向晚,考生早散了,雪地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人还坐在那儿。陆时研认出了那是周先,穿了身破旧棉袍,袖口都短了一截,冻得嘴唇发紫。他看了眼,上了轿,轿帘将将放下,他又见着街角冲出一个少年,高眉深目,横冲直撞地跑过去,怀里揣着什么,还冒着热气。
那少年跑到周显跟前,一把将人从雪地里拽起来,嘴里骂骂咧咧地从怀里掏出一包油纸裹着的东西,不由分说往周先手里塞。又解了自己身上的薄袄,兜头罩在他肩上,动作粗手笨脚,周先被他扯得踉跄两步,撞在他胸口,笑着说了句什么。
那少年被他笑得更恼了,揪着他领子作势要揍,拳头举到半空又收了回来,只在他肩上狠狠拍了一掌。周先被打得往前一栽,反手就去扯他耳朵,那少年吃痛松了手,周先趁机从他胳膊底下钻出去,没跑两步就被从身后扑倒,两个人滚了一身碎雪。
两个半大孩子在雪地里你推我搡,溅起一片碎雪,笑闹声压过了北风。
陆时研勾了勾嘴角,心想,若他那长子还在,这般年纪,也该有三两好友,在雪地里滚作一团。他放下轿帘,没有再看。
后来周先考上了,来值房报到那天,还是穿得破破烂烂的。陆时研看了,也没说话。第二天,他把一件叠好的青布直裰搁在周先案头,留下一句:换上。衙门里不能穿得比犯人还破。
周显换上了,袖子长了一截,他自己卷了两道,用针线细细缝了。陆时研路过值房,从窗外看了一眼,没进去。
再后来,这件衣裳洗了又洗,袖口磨破了,补了又穿,穿了又补。
有一回钱师爷打趣他:“小周,你这衣裳该换了,穿了两年了。”周先说:“还能穿。”
陆时研正好进来,听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那天晚上让钱师爷给周显多支了一个月的俸禄。钱师爷问:“名目怎么写?”陆时研说:“炭火补贴。”
那是六月天,不用炭火。钱师爷没问,照办了。周先也不知道。他只知道第二天领俸禄的时候多了几串钱,问钱师爷,钱师爷说大人让加的。周先去谢恩,陆时研不以为意,说谢什么,衙门例银,又不是本官掏的。
周先嘴上应了句是。但他还是把这几串钱攒了起来,一分没花,买了一块端砚,搁在老师案头。
陆时研上值的时候看见了,骂了句乱花钱,然后收进了抽屉里,每天磨墨都用那块砚台,六年没换过。
后来周先就没再穿这件衣裳了。
今天他翻出来穿上,袖子短了半寸,露出一截手腕。他不在意。他只是想穿着这件衣裳,走完最后一段路。
陆时研盯着周先,沉默了很久。
最后艰涩地吐出了一个字。
“准。”
周先端端正正地跪直了。
“老师。学生做错了一件事。一件错不起的事。”
陆时研没有坐,也没有动。他就站在门口,背着光,面容隐在暗处,瞧不分明。审了二十年案,犯人开口头一句,他便知后头是什么。
可这一回,他宁愿自己猜错。他宁愿这孩子接下来要说的是“昨夜未睡好”,是“供状誊错了一页”,是随便一桩他骂两句便能揭过去的小事。
可他明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