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陆时研推开签押房的门,钱师爷已在廊下候了许久。
那脚步声他听了二十年,不必抬头便知是大人来了。他快步迎上,压着嗓子禀了两件事。
头一件:字条送进去了。田公公接过去,看了一眼,没说话,搁袖子里了。
陆时研脚步没停。田永收了,便是默许。默许,便是司礼监手里那套底册迟早要递到刑部案头。这一步棋走到这儿,算是落了子。
至于第二件......钱师爷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昨晚大人走后,掌柜松口了。”
陆时研脚步未停。
“咬了一个人。签押房书吏。”钱师爷跟在他身后,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从嗓子底挤出一声叹息,“名字、时辰、地点,全对得上。周显认了。讯房里待了一宿,供状是他自己录的,一个字没辩。”
陆时研停住了。
廊下晨光正好。值房檐角那窝乌鸦蹲在枝头,哑哑叫了两声。雏鸟缩在巢里,乌溜溜几团,像谁练字时甩下的墨点子,落在了枝杈之间。衙门各处渐次有了人声。值夜的打着哈欠交班,洒扫的提着水桶从偏门进来,伙房那头飘来熬粥的米香。
又是寻常一日。可这寻常一日里,他亲手教了六年的、最得意的学生,认了死罪。
“咬了个书吏。”陆时研望着廊外那方渐亮的天,语气和往日无异,“不咬主家,不咬账目。独独咬一个书吏。咬给本官看的。”
钱师爷不敢吭声,他辨得出大人动怒时,脚步比平时快半拍。
“让本官看着:我配合了,这条线到书吏为止。往下——别再查了。”陆时研收回目光,落在讯房那扇紧闭的门上,忽然笑了一声,眼底无悲无怒,只剩一片铁青的寒光,“拿一个藏了六年的钉子,换本官收手。好买卖。”
他推开了门。
*
讯房里,烛台烧到了底。一摊烛泪堆在铜盘里,冷透了。
周先跪坐在地上,跪坐在地上,把供状一页一页叠好,叠得齐齐整整,像往常在值房里替大人收拾案卷那般。每叠一页,轻轻甩一下手腕——
这动作陆时研再熟悉不过。六年前他教这孩子整卷宗,告诉他叠纸须得甩腕,否则纸页相黏,翻起来便不利索。这孩子记了六年。
“老师。”周显抬起头。晨光从高窗漏下来,落在他肩头,落在那沓供状上。
“学生有一件事,求您。今日过堂,想穿自己的衣裳。就那身青布直裰,袖口破了补过的那件。”
陆时研没有应。那身青布直裰,是他给这孩子买的第一身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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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刑部招考书吏。陆时研在阅卷时抽出一份卷子,字不算好,筋骨尚嫩,但通篇读完,他在卷末看到一行小字,是应试者自己添的,不是考题所问。那行字写道:
“晚生幼时,邻家有寡母,其子蒙冤入狱,无人代笔,冤死狱中。晚生不求功名,只求日后能替那些写不了状子的人,把名字落在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