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阵子,住周家隔壁的孙婆婆犯了喘病,儿子又不在家,周先跑去城南抓药,在巷口撞上岳骁。
岳骁正蹲在石阶上啃一块干馍馍,见周先跑得满头汗,问了一句:“急什么?赶着上坟啊。”
周先脚步一顿,脸色沉下来。他爹在床上躺了大半年,整条巷子都知道,没人敢在他面前提“死”字,更别说上坟这种晦气话。他转过身,盯着岳骁,盯了好一会儿,岳骁被他盯得莫名其妙,馍都忘了嚼。
周先推开他:“你嘴里能不能吐颗象牙。”说完转身就走。
岳骁把馍馍揣进怀里,站起来,几步追上去,挡在周先面前:“到底什么事,跑成这样。”
周先不理他,绕过他继续走。
岳骁又挡了一步,不耐烦了:“问你话呢,哑巴了。”
他气势太唬人,一副要打架的模样,周先缩了缩脖子,终于停住:“孙婆发病了,我去抓药。”
“早说不就完了。药名。”
周先把药名说了。岳骁转身就跑,跑出去几步又回头扔了一句:“欠老子一个人情,记账上。”说完人已经窜出去老远。
周先站在原地,想骂人,但骂不出来。因为岳骁跑得确实比自己快,还因为他跑的方向确实是对的。
后来药抓回来了,孙婆喝了,缓过来,拉着岳骁的手说这孩子心好。
岳骁面红耳赤,把手抽出来:“是周先让我去的。”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先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岳骁是个好人,值得交。
过了几日,周先在巷口碰见岳骁蹲着啃馍馍。馍馍硬得能砸钉子,岳骁啃得面不改色。
“你等着。”周先转身进屋端了一碗稀粥、半个杂面窝头出来,搁在石阶上。
岳骁看了一眼:“喂狗呢?”
“不吃算了。”
岳骁抢过粥一仰脖灌了半碗,窝头掰成两半,一半塞嘴里,一半递回去。
周先摇头:“我吃过了。”
“放屁,你肚子叫得比老子还响。”他一把掰开窝头,不由分说往周先嘴里塞。手劲大得像在码头摁麻袋,窝头直直撞上周先的牙,磕得他下巴一麻,整个人往后仰了半寸。
周先疼的打了岳骁一拳,在岳骁看来,那力气跟挠痒痒差不了多少。
两个人蹲在石阶上,就着一碗稀粥吃完了。谁也没说话,但那是他们第一次坐在一块吃饭。
又过了些日子,周先从码头扛货回来,看见岳骁蹲在墙根底下捂了捂肋下。他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他找到岳骁,把家里剩的半罐药酒递给他。
岳骁愣了一下:“你今天不是要去给你爹抄信吗?”
“我偷懒了,顺路来看看。”
“学堂到你家,再到码头,不顺路。”
周先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给他上药。
码头上的夕阳把河面染成橙黄色,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鱼腥的气味。
岳骁侧头看周先,灰蓝色的眸子被余晖一浸,像时早春雪化了,溪水底下那块被冲刷了千年的石头刚刚露出水面,湿漉漉地映着天光。清透见底、寒暖交织。
平日里他凶得让人不敢直视,此刻却被暖光化开了,像猛兽在夕阳下收起了爪牙,安静得有些陌生。
“以后别绕路。我过去找你。”
“没事,顺路。”
“学堂跟码头隔着五条街。你家也不是一个方向。”
“那也顺路。”
岳骁偏过头,没有再说话。
半晌,周先说你肚子刚叫了。岳骁说那是河里的鱼。
两个人都笑了。
*
永平二十一年,腊月初九。京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回春堂门口跪了两个少年。大的那个骨架宽大,蹲在石阶旁,把身上那件破棉袄脱下来递过去。小的那个瘦得像一根竹竿,额头磕在石阶上,磕得青紫,推开他的手。递了三次,推了三次。
“回去吧,天都黑透了。”岳骁蹲在那儿,缩着脖子,像一头被风雪困住的狼崽。他比周先小两岁,却高大半个头,宽一圈,蹲着也比周先大只。
周先没动。膝盖嵌在雪地里,已经没了知觉。
回春堂的伙计出来撵了三回,第三回扔下一句“做人要有脸面”,把门拴死了。
岳骁猛地站起来,攥了一把雪砸在那扇门上。雪散了,门纹丝不动。他喘着粗气,肩膀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拳头紧到发抖。片刻,他蹲回来,声气忽然软了。
“……周先。咱们翻墙进去,我把大夫拽出来。”
“岳骁。别。”
岳骁看着周先额头上那块青紫,把棉袄往他身上一裹,站起来,走到回春堂侧墙下,后退两步,翻上墙头。片刻,里头传来几声闷响,伙计的叫骂,门闩被踹开的声响。
岳骁连拖带拽地扯着一个老大夫从后门出来,老大夫袍子歪了,帽子掉了,嘴里连声骂“莽夫”。
“治不治,不治老子拆铺子。”
老大夫看见还跪在石阶上的周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