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先扶着石阶想站,膝盖一弯,差点跪回去。
岳骁一把架住他,把整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骂了一句:“你这个废物。”
周先被他拖着往回走,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喘。
“谢谢。”
“废物记账。”
风雪灌进巷子,两个人一瘸一拐地消失在街角。大的架着小的,像一头狼驮着一只断了腿的小猫崽。
周父捡回一条命,可病根未除,药不能断。
岳骁便又去打架了。他打遍了城南码头的暗场子,按伤论价,断一根肋骨多少银子,破一个脑袋多少银子。每次揣着一包碎银回来,往周家灶台上一搁,也不说话,也不让问。
周先看着那些银子上的血渍,每回都觉得自己在把岳骁往火坑里推。
可父亲的药不能停。光靠他一个不够,只能把银子收下,把岳骁按在炕上,拿药酒一道一道擦他身上的淤青。擦药的时候手在抖。
岳骁又骂:“废物你手抖什么,又不是你挨打。”
周先哭了,边哭边继续手抖:“你把嘴闭上。”
岳骁就闭上了。
周先不会打架,赚钱不如岳骁来的快。但他什么都干。白天去学堂,下学后先到码头扛货。他骨架小,力气薄,别人扛一袋米腰都不弯,他扛半袋就压得肩膀往下塌。可他扛得多。别人歇一炷香,他不歇;别人扛二十趟,他扛三十趟。
码头收工后,他跑腿。帮绸缎庄送布料,帮药铺送药渣,帮街坊去城东城南递口信。跑一趟三文钱,他一个晚上能跑四五趟,跑到鞋底磨穿了洞,脚掌打出了水泡。回来就着凉水泡一碗粗粮糊糊,边喝边抄书。抄书是孙婆给他揽的活儿,书铺里缺誊录的,一本《论语》抄完能换一吊钱。他字不算好,但工整,一页一页抄,抄到半夜,手腕酸得拿不住笔。
有一回他接了个急活,帮药铺往城外送一批药渣。
药渣不是给人吃的,是收去沤肥的,又臭又沉,没人肯送,价钱出得高。他扛着两筐药渣走了十里路,回来时脚底的水泡全磨破了,袜子粘在脚上,脱的时候连皮带肉扯下来。
他一声没吭,只是把鞋底垫了块破布,第二天继续跑。
那天晚上岳骁翻墙来找他,看见他光着一只脚坐在门槛上,脚底全是血泡。
岳骁蹲下来看了一眼:“你这脚还要不要了?”
“明天就好了。”
“放屁。”岳骁气急败坏地从怀里掏出一双新布鞋,扔在他面前。
“哪来的?”
“买的。”
“你哪来的钱?”
“扛货。”
“你扛货才挣几个钱?”
“你管老子。”
周先看着那双鞋,眼眶又红了:“你知道我穿多大?”
“量过。”
“什么时候量的?”
“趁你睡觉的时候。”
周先沉默了一会儿,把鞋穿上了。不大不小,刚好。
两个人坐在门槛上,一个光着一只快烂了的脚,一个腿上又添了新的血口子。都伤得狰狞,一动就疼得呲牙咧嘴。
两人挨在一处,月亮爬过墙头,照得巷子里一片银白。
为了父亲的病,周先几乎走投无路了。
岳骁专挑出价贵的架打,可能打多少次?每次回来身上的伤都比上一次重,肋骨断了两根还在码头扛货,扛到半夜咳出血来。
周先闷声说:“你别去打了。”马上被岳骁怼:“那你爹过两天的药怎么办?”
周先说不出话来。他没有办法。
就是这个时候,隔壁孙婆过来说了一件事。城南有个董记茶行,腊月里在贫民巷施药施米,不收银子,不立借契。孙婆说:“你去试试,兴许能求到。”
周先去了。董记的伙计很和气,抄了药方,包了三副贵的好药,又从柜上支了一包碎银搁在他手里。说不用签字据,也不用立借契。只留了一句话:先救令尊。
周先跪在柜前磕了三个头,把药揣进怀里。
这三副药管了大半个月。大半个月后父亲又咳得下不来床。
周先又去了董记。还了一部分钱,不够。但伙计还是那样客气,又包了药,又支了银子。这次多问了一句:“令尊好些了没?”周先说好些了。伙计说,那就好,不够再来。
他真的再去了。每回都是那个伙计,每回都是那句话,先救急,没回都没留下任何证据证明他欠了董记的钱。
可他自己记着。他把每一包药、每一包银子都记在心里那张账本上,后面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董记”。
这个圈越来越大,越来越沉。
他隐隐觉得这是个坑,可他只能往里跳。跳进去,父亲还能多活一个月;不跳,连这个月都没有。他想,等父亲好了,等考进了刑部,领了俸禄,把这些银子连本带利全还上。还了,就两清了。
周先不知道的是,他走到董记柜前的时候,董记的人就已经注意到他了。
不是注意到他本人,是注意到他身后的那个。
岳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