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在码头暗场子里被岳骁打趴下的人里有几个是董记养的打手。
他们早就盯上了这个十六岁的少年。
码头的暗场子里流传着他的名号:疯蛮子。他打架的方式不像中原人,不讲套路,不讲规矩,要打就往死里打。像一头没栓绳的野兽。
这种苗子,正是董记养死士的上好人选。
董记养死士的管事姓冯,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一身灰布长衫,说话慢条斯理,看人像在估牲口的斤两。
他在暗场子蹲了好几个晚上,看岳骁打了不下十场。十场全胜。是块好料,董家让收了。
冯管事先试了软的办法。他让码头的工头给岳骁多派活、多算工钱,想让岳骁欠人情。岳骁把钱收了,活儿干了,回头全给周家灶台上供了,脸上没有半点欠了谁的意思。
冯管事又试了一次。他托了个老镖师,假装在码头偶遇岳骁,夸他力气大,说想收他做徒弟,带他走镖。老镖师把镖局的旗号报出来,那是江北响当当的字号,多少穷小子想进都进不去。
岳骁把酒壶接过来,没喝,搁在膝盖上,听完了。他说:“不去。”
老镖师以为他嫌钱少,又补了一句:“走镖比扛货挣得多,一年下来能攒几十两,日后娶媳妇盖房都够了。”
岳骁说:“老子不娶媳妇。”
老镖师愣了一下,说:“那你图什么?”
岳骁说:“我有个兄弟,脑子好,巷子里几百笔账他听一遍就记住,以后能当军师。老子等他爹病好了,就去参军。老子要当将军,闯出来了就让他给老子当军师。镖局没意思。”
老镖师回去跟冯管事说:“这小子脑子不开窍。”然后把他的原话重复了一遍。
那是周先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冯管事的簿子上。
冯管事又试过硬的。他停了岳骁在码头的活儿。码头上的工头都不敢用他,谁敢得罪董记?
岳骁一夜之间没了生计,连着好几天接不到一趟活。他想去别的码头,可京城所有的码头都跟董记沾着边。后来他去了暗场子,码头不让打,暗场子总归有人打。
冯管事从阴影里走出来,蹲在他面前。“跟我走。以后你不用扛货,不用啃馍馍,有的是银子花。你想当将军?我送你进军营,凭你这身本事,五年之内就能出头。比你扛一辈子麻袋强。”
岳骁抬起那双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侧头吐了口血沫。
“钱呢?”
冯管事愣了一下:“什么?”
“这场架的钱。”岳骁用拇指蹭了一下嘴角的血,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他倒了,老子赢了。赢了就得有彩头。你们这暗场子不给赢家发钱?这么大个庄家,想赖账?”
冯管事没动。他身后那个管账的瘦子凑上来,小声说:按暗场子的规矩,打赢一场三吊钱,打死人另加五吊。冯管事盯着岳骁,慢慢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搁在地上。
岳骁弯腰去捡。肋骨断了三根,弯腰的动作让他闷哼了一声,但他还是把布包捡起来了,在手里掂了掂,塞进怀里。
“码头那些活儿,是你断的吧。”
没有疑问的意思,他确定了。
冯管事没有否认。
岳骁站起来,把脱臼的左臂自己顶回去,骨头咔哒一声复位,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以后你的人再来,来一个老子打死一个。”
他从那壮汉的尸身边走过,弯腰捡起自己那件破棉袄,抖了抖灰,搭在肩上。走到暗场子门口,他停了一步,没回头。
“这钱老子收了。跟你没关系,是老子拿命换的。”他跨出门去。
冯管事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你今晚打死的是我的人。这条命,你早晚得还。”
岳骁停了一步。
“要讨命现在就来。不来老子回家了。”说完走进巷子的黑暗里,再没回头。
冯管事蹲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又看了一眼簿子上那页还没写完的档案。
他刚才离岳骁只有两步远。他杀过很多人,见过更多不怕死的人,但那是头一次,他觉得自己离一头真正的野兽这么近。近到能闻见血腥味,近到能看清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原始的、纯粹的亢奋,像一头在绝境里闻到血腥味的狮子,越痛越清醒,越伤越快意,越杀越兴奋。
董记的死士要的是一条狗,指谁咬谁。
岳骁是一条狼。狼不戴项圈,宁可被打死也不跪。
所以岳骁不能养,只能除。
除非能找到拴住这头狼的绳。
他派影卫跟着,并不难找。
那天打完架,岳骁揣着那包银子闷头走进周家巷子,在门口停了一步。月光照见布包角上渗出来的血迹,他皱了皱眉,撩起衣摆把血迹擦了两下,没擦干净,又吐了口唾沫想在手指上蹭了蹭。结果唾沫也带了血丝。
他跑去井边打了水洗了把,伤口碰到水疼的不行。但周先家太干净,他不能把血带进去。
岳骁进门的时候,周先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手腕压着一张抄了一半的纸。他面前摊着好几张纸,全是抄的书,字迹工整,一张叠一张,摞了厚厚一沓。
灶台上搁着半碗凉透的粗粮糊糊,已经结了层皮,一口没动。桌上点过一截蜡烛,已经烧到了底,只剩一小摊凝固的烛泪。
岳骁在门口站了片刻,没出声。他把那包银子轻轻搁在灶台上,走到桌前,把周先手里的笔抽出来搁在笔架上,又把那几张抄好的纸从胳膊底下抽出来,理了理,用砚台压住。
然后他弯下腰,一只胳膊穿过周显的膝弯,一只胳膊托住他的背,把整个人从椅子上捞起来,放到炕上,脱了他的鞋,拉过被子盖好。
周先迷迷糊糊动了一下,含含糊糊说了一句什么,岳骁没听清,凑近了,听见是药名。
岳骁走了,想着养一天再去打。
又过了一阵子,周先终于考进了刑部。
那天,巷子里难得热闹了一回。孙婆拄着拐杖来道喜,王婶送了半篮子鸡蛋,连码头上的工头都托人捎了句“出息了”。
周先把录取文书看了好几遍,压在父亲枕头底下。父亲已经不太能说话了,只是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
没过几天,父亲就走了。
那天傍晚,周先刚从刑部值房回来,推开门,屋里很安静。父亲躺在床上,姿势和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手搭在被子上,指节蜷着,像是想握什么,没握住。
周先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走进去,把父亲的手摊开,放在自己掌心里。那只写了一辈子字的手已经凉透了。
他早知道会有这天,没有哭,眼泪早哭干了,他只是拽着父亲凉透的手拽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