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岳骁带着串铜钱来了。
周先还跪在床边,不知跪了多久。
周父的脸已经发青了,一动不动。
岳骁站在门口,站了很久,忽然不知道自己打了这么多次架有什么意义。
然后,他走进去,伸手,搁在周先的后脑勺上,用力摁了一下,陪周先跪了一晚。
他突然想起吴伯,无儿无女,生前一个人住在巷尾那间歪了房梁的老屋里,会编竹篮,每年腊月给巷子里的小孩一人编一个,不收钱,只笑着说一句:拿回去,别嫌丑就成。
有一年腊月,吴伯没出来。周先端着半碗粗粮糊糊去找他,推开门,人已经走了好几天了。身子蜷在炕角,像睡着了,手边还搁着半个没编完的竹篮,篾条还弯在他指间,仿佛只是歇一歇,待会儿还要接着编。
没人收尸。巷子里的人都穷,凑不出多余的钱,谁也不肯开这个口。后来便用一张草席裹了,抬到城外乱葬岗,浅浅地埋了。还没挨到第二年,那坟头就被野狗刨了,骨头散了一地。
有次,周先和岳骁路过看见了,周先就一下子停住了,然后脸色煞白地蹲下来,把那些散落的骨头一根一根捡回去。
岳骁也帮他捡、帮他埋,捡骨头像捡柴火,填土像在码头铲沙子。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平静,他不怕这个。死就是死,人死了什么都没了,棺材、坟头、纸钱,都是给活人看的。
他连自己死了喂狗还是入土都完全不在乎,反正没什么两样。
然后,他一偏头,看到周先的手指在土里抖。
周先跪在坟前,低着头,一捧一捧往里填土。土是湿的,混着草根和碎石,那双手应该舞文弄墨,此刻全是污泥,指甲断了半截。
他盯着周先的手,不心疼尸骨,心疼这双手。这双手怎么能在这儿?
然后,他看到有一滴水、两滴、一串落在这双手的手背上、泥地里。
岳骁突然就觉得胸口堵得慌。
周先不在人前哭。父亲咳血他没哭,跪在回春堂门口被撵出来他没哭,在码头扛货压得膝盖跪在跳板上他也没哭。
可他现在哭的这么伤心,说:“吴伯受苦了。”
然后低头把土拍实。
岳骁不明白,吴伯都死了,人死了什么都不知道了,怎么叫受苦呢?
他觉得受苦的是周先。
吴伯的坟被野狗刨了,那只是一个和他们没见过几面的孤老头,周先替他收尸填土,哭了很久。
如今是周先的爹没了。是怕继母不待见他、索性关了门再不娶的的爹,是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字、自己不吃饭也要让他去学堂的爹,是咳血了站不住了还担心他吃饭了没的爹。人走了,连口棺材都没有。
周先跪在乱葬岗里一个人挖坑,反倒不哭了。
岳骁蹲在远处看着,不敢走过去。周先不哭比哭更让他难受。他不知道周先会有多痛,他没有爹,想象不出来。他只是看着周先跪在那儿,一锹一锹地挖土,每一下都像挖在他自己胸口上。
入夜了。乱葬岗的风裹着土腥味,吹得坟头的荒草簌簌地响。
周先还跪坐在那儿,坑已经挖好了。他低着头,盯着那个黑沉沉的坑,一动不动,像是要把自己也埋进去。
岳骁走过去,走到周先身后,把破棉袄披在他肩上。
“……岳骁。”
“嗯。”
“我没有爹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的肩膀忽然塌了下去。他把脸埋进掌心里,满手是泥,指甲缝里全是黑黢黢的土,但他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挡自己的眼泪了。
岳骁站在他身后,忽然也了跪下来,用额头抵着他的后脑勺,抱紧了他。
“你还有老子。”
他说得很轻,像是这句话烫嘴,还没出口就先缩了半截。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带着点说不上来的酸涩:“老子虽然没什么用……但老子总归在的。”
他觉得自己能给的东西太少,少到说不出口。他什么都没有,没有爹娘,没有家当,唯一还愿意给他口饭吃的外婆几年前也走了。
他只有这条命。这条命不值钱,可这是他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
他怕周先看不上,又怕周先不知道他愿意给。
周先久久没有说话,然后,他抹了抹自己的脏手,握紧了岳骁环在他胸前的手。
岳骁反握住周先的手,心意已决:“老子去弄口棺材。”
“……你说什么?”
“你爹不能就这么埋了。”岳骁松开这个拥抱,站起来。
他低头望着那个黑沉沉的坟坑,月光照不进坑底。
他忽然想,若自己哪一日也死了,能不能就葬在旁边。挨着这座坟,不过数尺之遥。
他不信鬼神,不信来世,不信焚香烧纸那一套。可此刻,他竟有些信了。他信每年清明,周先会来给他爹上坟,会蹲在坟前,将铜钱一枚一枚埋进土里,说许多话,坐许久。
他死了便听不见了,但若坟茔紧挨着,每回周先来,他都离他不远。周先也不必再跑别处,只消多带一壶酒,多烧一叠纸,顺道来看看他。
这个念头荒谬极了,可他挥不掉。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打死过人的手,这双手不信天,不信命,此刻却想替自己求一寸身后地。
岳骁把目光从那个坑上移开,转身就走。
周先一把拽住他的手腕:“你上哪儿弄?”
“你别管。”
“岳骁。”
岳骁停住了。周先很少叫他的名字,叫了就是认真的。他转过身,看着周先站在那个挖了一半的坑边,惨白的月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又瘦又薄,像一张一戳就破的宣纸。
“你别去打架。”
“老子不打。”
“你骗谁。”
“老子说了不打就不打。”岳骁把他的手掰开,大步流星地走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