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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人生长恨(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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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正午,一口棺材抬进了周先家在的那条巷子。

不是寻常薄棺。杉木为板,厚逾三寸,榫卯严合,边角磨得温润,遍身漆色乌沉。日光落在上头,竟不起半点浮光。

两个董记的伙计一前一后扛着,肩上搭着麻绳,脚步却压得极稳,似抬了什么贵重之物。

巷口几个择菜的婆子停了手,王婶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半句:“这棺材……”后半句便咽了回去。

孙婆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拿围裙擦手,擦了又擦。

她们在这巷子里住了大半辈子,见的白事多了,多是几块薄板一钉,草席一裹便往外抬。这般成色的棺木,不该抬进这条巷子。可它偏偏抬进来了,还搁在了周家门口。

周先才刚进的刑部,不过是名书吏。

孩子是好孩子,就怕人微位卑,架不住这泼天的恩情。

为首的伙计朝周先拱手,嗓门敞亮,像是故意说与整条巷子听:“周书吏,岳小哥赊的棺,记的董记的账。您验验。”

周显立在门槛前,面上不见波澜。

日头正毒,乌沉沉的棺木搁在跟前,漆色沉厚,不反光,只吸光,像一口深井。往里望一眼,便知深不见底,掉下去连个回响都没有。

他伸出手,指尖在棺盖上缓缓拂过。

这般成色,不是赊来的。

他收回手,指尖蜷入袖中,朝那伙计微一颔首:“替我谢过东家。”

侧身让路,礼数周全,神态自若,不卑不亢,已全然不似那个与岳骁在巷中嬉闹的少年。

伙计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将棺木抬入院子,搁在灵前。

周先在门槛前立了片刻,撩袍,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砰、砰、砰......

额头触在青砖上,一下接一下,又沉又实。待他抬起头来,额上已蹭破了皮,泛了乌青。他没有抬手去摸,只是直直跪在那儿,看着院子里那口新到的棺木,眼眶干涩,一滴泪也无。

巷口那些探着的脖子不约而同地缩了回去。

半晌,他起身,拂了拂膝上的灰,朝两个伙计道了声辛苦,又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去,权作茶资。伙计推让了两回,收下了。

这一套礼数他行得周全,周全得不似头一回。

从腊月初九跪在董记柜前起,从那包药、那筐炭、那碗吊命的参汤起,从那句“先救令尊”起,他便知道,迟早会有一口棺材搁在他家门口。

只是来得比预想的早了些,也比预想的好了太多。

日头偏西了,余晖斜斜地铺在青砖地上,将他的影子拉成很长一条,仿佛风一吹便要断了。

他站在那破败的院子里,周遭静得只余远处巷口一两声模糊的犬吠。

立了片刻,才转身入内,反手将门轻轻合上。

门一关,院子里便只剩他一个人和那口棺材。

他走到棺前,再次跪了下来,久久没有起身。

他不信岳骁会找董记赊账,巷子里人人都说董记善,没有人会像岳骁一样恨董记。

这份恨意不是平白来的,他听岳骁亲口说过。

有一回,他和岳骁在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纳凉。岳骁嫌热,把外褂脱了搭在树枝上,光着膀子蹲在树荫里,拿草茎逗蚂蚁。

他坐在石墩子上,手里捏着把破蒲扇,一边替他扇风,一边说衙门里的案子。

岳骁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他肩膀,落在巷口。

一个董记的伙计正从那儿路过,灰布短褐,肩上搭着条汗巾,经过槐树时却慢了半拍,偏头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岳骁盯着那伙计的背影,把手里的草茎一撅两截:“看他娘什么看。”

直到他走远,周先问了,岳骁是不是和董记有过节,这才从岳骁口里得知,董记来找他,他不肯替董记卖命,董记就断了他的活。

岳骁宁可去暗场里搏命,也不领董记半分情。这样的人,会去找董记赊一口棺材?与其信那伙计的话,不如说这口棺材是拿别的东西换的。

拿什么换,他不敢往下想。

岳骁呢?岳骁在哪里?他得亲眼看见岳骁,看见他还站着,还活着,还会骂他“废物”。

周先猛地起身,推门便往外走。走得急,绊翻了院里那条破条凳,他也顾不上扶,径直冲出巷口。

他要去暗场子,去码头,去每一处岳骁可能倒下的地方。活要见人,伤要见身,他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刚出巷口,迎面撞上一个人,是岳骁在码头上的工友,周先记得他姓刘。

刘工友跑得满头是汗,见了周先便喘着粗气把话递过来:“岳骁让我捎句话,他跑通州去了,急货,十来天就回。让你别惦记。”

周先盯着他,气息尚未喘匀,脱口便问:“他伤着没有?你亲眼见他了?”

刘工友被他问得一愣,躲开他的目光,只说:“见了,好好的,就是走得急。”

周先又追问:“哪家货行的货?谁跟他搭的伴?什么时候走的?从哪个门出的城?”

刘工友被他逼问得招架不住,支吾着说都是码头临时派的,他也不清楚详情。

周先看着他躲闪的眼神,不再问了。他心里全明白了。这番话是编的,岳骁根本没有出城。他人在京城,却不肯露面,宁肯托人来传假话,也不肯让自己见他。

那只有一种可能:他伤得太重,来不了。

周先只觉一颗心直直往下坠,坠到后来,连指尖都凉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只记得那晚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披衣下床,推开窗。

巷口空荡荡的,只余一地碎月。他总觉得下一秒,那个熟悉的高大的身影就会从暗处走出来,瘸着腿,耷拉着脸,嘴里骂骂咧咧地怪他不早点睡。

*

入殓那日,来了几个老街坊。孙婆帮着烧纸,王婶端来一碗热粥搁在灵前,码头上的工头老刘托人捎来一吊铜钱,周先一一叩谢。

没有人问岳骁去了哪里,他也没有说。他打了水,替父亲擦净头面,梳好花白的发髻,换上身洗得发白的旧长衫。

那是他爹最好的一件衣裳了,平时舍不得穿,压在箱底,如今穿上,倒也体面。

然后他与几个邻人一同将父亲轻轻放进那口杉木棺材里。棺盖合上时,他亲手钉下第一枚棺钉。

锤子落下,咚的一声,惊得院里老槐树上的乌鸦哑哑叫了两声,扑棱棱飞走了。

新坟对着东南,能望见京城的城墙,也望得见巷口那棵老槐树。

立碑时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凿。碑上只刻了一行——先考周公之墓。

端端正正,笔锋清瘦。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又拿起凿子,在碑侧补了一行小字:弟岳骁,立。

凿得很轻,像是怕凿疼了石头。岳骁不在,这个名,他替他署。他欠他的,不止这行字。

那日风很大,吹得坟前的纸钱灰打着旋儿往天上窜。

他点了一炷香,烧了一叠纸,倒了两碗酒,呆看着酒被风吹皱,映着头顶一方灰蒙蒙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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