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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人生长恨(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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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岳骁的命,被董记拽在手里了。

*

岳骁是过了十八天回来的。那日黄昏,周先正坐在门槛上抄书,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晌没落下一个字。

巷口有脚步声传来,一步一顿,拖着脚后跟,蹭着石板地,像什么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走到了尽头。

他抬起头。

岳骁站在巷口,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地支棱着,脸色是灰的,嘴唇是白的。但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束得齐整,站在那儿,像一棵被人劈了一半、还硬撑着不肯倒的树。

他咧着嘴,扯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看什么看,老子回来了。”

周先站起来,笔搁在门槛上,墨染糊了宣纸。他走过去,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去掀岳骁的衣襟。

岳骁退了一步,捂住领口,嬉皮笑脸地挡:“你干嘛,老子又不是大姑娘,上手就扒衣裳。”

“你的伤。”

“没伤。”

“你走路都瘸了。”

“跑货踩空了,崴了脚,过两天就好。”

“你骗谁?”

“你管老子。”

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对视。

岳骁的眼睛是灰蓝色的,黄昏底下像两块蒙了灰的宝石,看不真切,但周先看得真切。

他看见他额角有没消干净的血痂,看见他左臂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不像放松,像是不敢伸直。他看见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遮住了胸口那道还没愈合的刀口,遮不住他整个人被掏空了一样的疲惫。

周先红了眼眶,不敢再看。他转身进了屋,把药酒拿出来搁在桌上,说:“坐下。”

岳骁坐下了,没有脱衣裳。

他不敢脱。那身干净衣裳底下,胸口缠着绷带,肋下贴着膏药,左臂到肩胛全是被短棍砸出来的淤青,一道叠一道,青紫里泛着黑。

董记延请了城中名医替他看过,可纵是用最好的药,这些伤也得将养月余方能见好。

周先让他擦药酒,他便擦。袖子撸到手腕以上,领口却捂得严严实实,药酒随手抹了两把便算完事。

周先也没看他,至少看起来没看。

他低头抄书。这是父亲尚在时替书坊揽的誊录活计,还未抄完,人已不在了。此刻笔悬在纸上,墨凝于毫尖,将坠未坠,他却迟迟没有落笔。

“今日不擦了。”岳骁把药酒瓶搁下,走到周显身后,低头看了片刻,忽然说,“你教我写几个字。许久不写,手生了。”

周显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个位子,将笔递过去。

岳骁坐下时动作有些僵。腿也疼,腰也疼,光是坐下来便费了不少劲。他接过笔,像握刀柄一样攥着。周先看了一眼,没有纠正。只是站起来绕到他身后,弯下腰,右手覆上他的手背。

岳骁的手微微一僵。他怕周先察觉,怕他隔着衣裳摸到自己手臂上那些缠紧的绷带,怕他觉出自己肩胛那片淤肿,怕他问。他屏着呼吸,把肩背绷得死紧。

周先带着岳骁的手在纸上落笔。横,竖,撇,捺。写得很慢,笔锋清瘦,端端正正。写到最后一笔时,周先的手停了一下。

他不是傻子,他能感觉到岳骁的手在微微发抖,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是痛的,但岳骁不吭声。

写完了,岳骁低头看着那个字,忽然问:“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偿,”他说,“偿还的偿。岳骁,那口棺材,钱我攒了慢慢还你。”

岳骁瞪着这个字愣住了,忽然咧嘴笑了笑,笑得没心没肺的:“不用还。他日我为将,你便来当我的军师。替我写檄文,替我管粮草,替我算那些算不清的账,就当还我了。”

周先没有接话。他把笔从岳骁手里抽出来,蘸了蘸墨,又写了一个字——赊。

“赊的也要还。”

岳骁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猛地转过头来,声音忽然拔高了:“谁说赊的?董记的人跟你说是赊的?”

周先的笔顿了一下。这一顿,岳骁全看见了。他猛地站起来,药酒瓶被衣袖带翻,骨碌碌滚到地上,酒洒了一地,满屋子都是辛辣的药味。他顾不上去捡,只盯着周先的侧脸,胸口那道还没愈合的刀口被扯得生疼,他也顾不上了。

“是不是董记?那群杂碎跟你说是赊的?”

他转身就往外走,要去董记,去暗场子,去找冯管事——他明明拿命换了那口棺材,他们凭什么跟周先说是赊的。

周先的心沉到了底。

他在这一瞬全都明白了。那口棺材不是赊的,不是买来的,是岳骁拿什么东西换的。而董记把一笔已经付清的账又说成赊账,是要套住谁,他心里也有了答案。

他挡在岳骁面前:“不是,不是他们说的。”

岳骁垂头看他,灰蓝色的眼睛里全是戾气,拳头攥得青筋暴起,像一头被触了逆鳞的野兽,随时要冲出笼去撕咬。

可周先就站在他面前,不动,也不让。

“是我猜的。不然哪来的钱?”

岳骁看着他。周先的神情平静如水,与平日无异,声音也稳,只那双眼底透着一层沉沉的关切。不是责难,不是追问,只是怕他再去那不要命的地方,再拿这条残破的身子换什么不该换的东西。

岳骁被这目光看得心头发软,没人怕他痛,没人怕他受伤,没人怕他死,但周先怕。

他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把拳头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眼里的戾气一点点消下去,消到后来,竟有些心虚。

他躲开周先的目光,弯腰把药酒瓶从地上捡起来,拿袖子擦了擦瓶口的灰,搁回桌上。

“不是赊的。码头那批急货,工钱加倍,老子拿力气挣的。你别瞎猜。”

“好。”

“你也别去问董记。”

“为什么?”

“不为何。那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少跟他们打交道。”

岳骁顿了顿,又道:“你也别记账了。你这废物欠得也忒多了些,我懒得记。往后你活一辈子,还我一辈子便是。”

周先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岳骁抬手在他头上拍了一下,和以往的哪一次都不一样,很轻、落得很慢,掌心覆在他发顶,停了片刻,像是把什么话也一并按了回去。

周先便不说了。他低下头,把那股涌到喉咙口的酸胀咽回去,点了点头。

“好。”

岳骁这才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笔。

那时候的他们都不知道。

一辈子可以很长,也可以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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