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骁没和周先提这十多天的事。
车轮战后他再睁眼,周身已缝了十几针,躺在一间全然陌生的屋子里。
青砖地,纱帐子,案上半碗参汤早凉透了。他在巷子里活了十六年,头一回见这东西,没喝。不认识,也懒得碰。
冯管事来过两回。头一回搁下参汤,站在床边,负手打量了,像是在看一件刚送进库房的货物。
“岳小哥,东家很看重你。你这身伤,用的是宫里的金疮药,一碗参汤抵你码头扛三个月的货。你心里要有数。”
岳骁没看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也没吭声。
冯管事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这条命,是东家从阎王手里捞回来的。”
岳骁闭上了眼睛,装睡。
第二回冯管事搁下药,换了个话头:“你那兄弟在刑部当差,听说很得陆侍郎器重。你俩一个书吏,一个死士,往后未必不能互相帮衬。东家的意思是,你安心养伤,伤好了,自有你施展的地方。”
岳骁瞥了他一眼:“说完了?”冯管事脸上的笑意终于挂不住了。他把药碗往案上重重一搁,拂袖走了。
后来冯管事就没再来过了。
他烧了整整两日。周身滚烫,伤口红肿化脓,大夫坐在床边直摇头,说听天由命。
昏沉间,他又入了梦。仍是那片旷野。风从北边刮过来,卷着黄沙和草屑,身后是黑压压的军阵,旗帜猎猎作响。
周先骑在马上,铁甲束发,佩剑悬腰,偏头看他,笑得飞扬:“将军,下令吧!”
他低头看自己。一身玄甲,腰间挎着他爹留给他的那把刀。身后千军万马之等他一声令下。
他无惧,亦无怯。这辈子从没觉得这么痛快过。
从前在巷子里打架,赢了是泼皮,输了是废物;在暗场子里打生死契,赢了是亡命徒,输了是短命鬼。没人看得起他,他自己也看不起自己。
可在这片沙场上,每一刀挥出去都光明磊落,每一条命都堂堂正正。他终于不是蛮子了,他终于当将军了。
他回头去看周先。周先也在看他,眉眼弯弯。
他想走过去跟周先说,“这儿好,这儿干净,咱们不回去了。”
长风忽寂,沙场褪尽,军阵成灰。周先的背影一点一点淡进雾里。他伸手去抓,五指穿过那片空濛,什么都没抓住。
远远有声音传来,听不真切,隔着一道门帘,隔着一层水。
“……此人极似那日松后裔。”
“留不留?”
片刻停顿。
“先留着吧。宇文先生交代过。”
岳骁烧得神志昏沉,可“那日松”三个字,却像烙铁一样烫进他脑子里。
那日松。
他听过这个名字。只听过一次。
七岁那年,巷子里几个半大孩子追着他骂“蛮子”。他一路打回去,打得满脸是血,回到家时月亮已经爬上墙头。
祖母坐在炕沿上缝一件旧袄。说是袄,早已辨不出原色。他爹小时候穿的,拆了洗,洗了补,棉花掏出来晒过几茬,布面磨得透光。袖子是他娘走那年截短接上去的,针脚歪歪扭扭。领口碎布头拼的,补丁叠补丁,深浅不一。每年冬天拆开,把结块的芦花揉散填回去,絮得鼓鼓囊囊,不暖,却也不教人冻死。
祖母的眼早些年哭坏了,看什么都是一团模糊,只是借着窗格子里漏进来的一小片月光,不紧不慢地摸着缝,比明眼人还齐整。
他站在门口,血顺着下巴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炕沿上,渗进木头缝里。
“又打架了。”祖母没有抬头,眉头微微皱着,语气淡得听不出起伏,却比骂他还叫他难受。岳骁站在门口,把往外渗血的拳头藏到身后,悄悄往暗处缩了缩。
“你怎的这般蛮。”祖母没有抬头,声音卡在嗓子眼里,最后化成一阵叹息,“你爹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到死都是个老实人。”
“他们骂我蛮子。”岳骁争辩道,“他们先骂的。”
祖母手里的针顿了一顿。烛花爆了一声,她继续穿针。
“骂两句,你就动手。以后骂你的人多了,你个个都打回去?你爹小时候也被人骂蛮子,他就离得远远的,不惹是非。”
“那他好欺负。”岳骁说。
祖母终于抬起头,看着岳骁的眼睛发愣。
“你爹不是好欺负。他是知道,动手就坐实了。你越是打,他们越觉得你是蛮子。”
“他参军了。参军哪有不打架的?”岳骁说,“他也拿刀,也杀人。他怎么就是老实人?”
祖母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那双哭坏了的眼朝他这边望了望,像是看见了什么早就料到的东西,又把目光收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