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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人生长恨(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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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被逼得活不下去了才去的。他做生意被骗了钱,家里揭不开锅,你娘又走了,他在码头扛了一个月的货,扛到咳血,也没攒够你一口奶钱。他去参军,不是去当英雄,是去换口饭吃。临行前他跪在我跟前,说,娘,我不做他那样的人。我到死都是老实人。”

她把针线笸箩往旁边推了推。

“他在军营里给人洗衣裳、补靴子、扛粮草,旁人都笑话他窝囊。后来上了战场,他是没有别的法子,才举的刀。那几年他写回来的信,从来不提他打过几场仗、杀过几个鞑子,只问你有没有吃饱,天冷了衣裳够不够,巷子里那群孩子还骂不骂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虚虚浮浮落在窗格子上,声音也轻了,像自言自语:“你爹那双眼睛,是黑的。同汉人一般。他走在巷子里,低着头,不惹事,没人多看他一眼。他像我,不像那人。可你娘也是蛮人之后,她那双眼睛同你一模一样。两份蛮血搅在一处,全泼在你身上了。”

她把针线笸箩往旁边推了推,朝他招手。

“过来。”

岳骁磨磨蹭蹭走上前。祖母从笸箩里摸出一块旧布,浸了凉水,拧得半干,托起他的脸。她的手指粗糙,骨节突出,在他额角上来回寻了片刻才寻到伤口,把那块布轻轻按上去。凉意顺着伤口渗进来,他倒吸了口气,舍不得躲。

他的记忆里,娘嫌弃他累赘,爹回不来几次就死了,祖母养他,但不抱他,也不牵他的手,连给他擦药都是把布扔过来让他自己按着。这是头一回,她的手停在他额角上,停了那么久。他屏住呼吸,怕自己一开口又不知道哪句话会惹祖母的嫌。

半晌,他听到祖母轻轻叹了口气:“下次别打了。”

祖母的手停在他眼角上。她的眼睛看不清了,手指却还认得。

眉骨,鼻梁,最后落在他的眼睛上。她摸了摸他的眼皮,忽然收了手。

“这双眼。”她低低叹了句,“同你爷爷一模一样。”

她终于收回了手。

这双眼是妖,被它凝视过的女人,明知道是深渊,还是会往前踏一步。

就是这一步,她救了不该救的人。后来她也真的一辈子都毁在那双眼上。

“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事,就是你爹不像他。最难过的事,是你不像你爹。你像他。”

她进了灶房,收拾灶台,和往常一样寻常。

岳骁站在炕沿边,想去帮忙。从前祖母洗碗,他总凑过去递个碗、擦个灶台,祖母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把碗递给他,让他搁到架子上。可今天他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步也迈不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破了皮的拳头,指节上那些打架磨出来的茧。他忽然觉得手很脏,血很脏,这双灰蓝色的眼睛也脏——都是那个人的。

那个素未谋面的蛮人。他连他的名姓都不知道,却从记事起就替他担着骂名——蛮子,野种,狼崽子。

每回巷子里那些孩子追着他骂,他都想喊回去:我不是!

可他从水洼里看看自己这双灰蓝色的眼睛,又把话咽了。他不是,谁是?

他在门边站了很久。灶房里水声哗哗的,碗筷碰着锅沿,叮叮当当。祖母没有叫他。

他忽然走了进去。

脚步很轻,像一只偷溜进灶房的野猫。他站在祖母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低着头,把自己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藏在阴影里。

祖母正在洗碗,佝偻的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奶奶。”他声音闷闷的,但忍不住要问,“爷爷到底是什么人?”

祖母的手顿住了。碗搁在灶台上,水龙头还开着,水声哗哗地响。她没有关水,也没有回头,只是把手浸在那盆凉水里,浸了很久。久到岳骁觉得自己又说错了话,恨不得把方才那句话捡回来吞下去,再给自己一拳。

“你爷爷叫那日松。他是草原上的蛮人。后来他被杀死了,死在战场上。听说万箭穿心,应得的。旁的,我也不知道。”

岳骁站在那里,额角顶着那块凉布,一声不吭。

她把水关了。灶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祖母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转身从他身边走过,没有看他,跨出了灶房。

“你要是还这么屡教不改,便去投军吧。”

岳骁猛地抬起头。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

“奶奶。”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像是从胸腔里一点点挤出来的,“你也不要我了?”

祖母没有回头。她扶着门框站了片刻,终是跨进了屋里,把门轻轻合上了。

岳骁站在灶房里,灶台上那盆水还在,水面上映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

他低头看见自己那张脸,灰蓝色的眼睛在水里晃,真脏。他忽然觉得很委屈,委屈得胸口发胀,眼眶发酸。他不是无缘无故打架。

那些人骂他蛮子,骂他野种,骂他娘是万人/骑/的蛮婆,他凭什么不能还手?巷子里那些孩子合起伙来堵他,他不打回去,难道跪下来求他们别骂吗?祖母从来不问这些,祖母只看到他又打了架,又带了伤,又像那个人。他做不到被人指着鼻子骂还低着头走开。可祖母说,你要是还这么屡教不改,便去投军吧。

他不会不打。他就是这么个人,谁骂他蛮子,他打谁;谁欺负他,他打回去。改不了了。

所以,祖母也不要他了。

他抬手狠狠擦了一下眼角,把那盆水端起来,哗地泼进院子里。水洒在石板上,溅起一片碎光。

那就去打。去战场上打。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他要把那日松传下来的这身蛮血全泼在鞑子的阵前。泼干净了,就什么都不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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