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父入土那夜,岳骁在灯下收拾行囊。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一件换洗的粗布短打,一双纳了三层底的鞋,半袋炒米,一把他用惯了的匕首,还有颈上那枚银锁。
他把东西一件件摆出来,又一件件塞回去,来来回回摆了三遍,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最后他走到案边,把周先搁在砚台上的那支笔拿起来,满屋子能包笔的布头。打仗杀敌用不到笔,但他得带着。
这时,周先推开了虚掩的院门。
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洒了他一身碎银。
岳骁正把那支笔裹在破布衫里,往行囊底下掖。四目撞上,他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他把笔从行囊里抽出来,搁回砚台上,动作轻得像搁一件瓷器。脸腾地红了一片,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连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都烧得发亮。
往日这间屋子里,他在院里练刀,周先在案前练字。刀风呼呼的,笔尖沙沙的,谁也不碍着谁。如今他要走了,倒偷起人家的笔来。
他不是君子,但他也不是想偷周先的东西。
他别过头,不吭声。
“拿着吧。”周先走过来,把笔搁到他摊开的行囊上,“打仗用不上,写信用得上。”
岳骁低着头,脸还滚烫,但也不客气,把笔重新裹进旧布衫里,包成了个板正的长方条。
“几时走?”
“天不亮。”
“募兵处在城西。天亮前到,排头一个。”周先顿了顿,“让代笔先生填名册,别自己画。你那笔字,丑的很。”
岳骁闷声道:“我自己会写。我记得怎么写。”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教过的。”
窗外枯树的影子在风里晃了晃,烛火也跟着晃,两个人映在墙上的影子在明灭里依偎着。
“算了。我送你。名册我替你写。”
“送什么送。”岳骁把伤还没好透的背挺得笔直,声音也扬得比平时高,“老子十七了,又不是七岁。等老子挣了军功回来,就换间大宅子。给你留两间,一间当书房,一间给你娶媳妇。朝阳的,亮堂。”
他终于回过头,看了眼周先。月光正从破窗里灌进来,落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像雪原上燃起了一簇幽蓝色的火,妖的很,叫人怕,更叫人信。
这是那日松的眼睛,祖母即使哭得半瞎了也记得分明的眼睛。
当年,他骑在马上,俯身朝她伸出手,这双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她,仿佛要把她整个人灼穿。
他说,跟我走。
岳骁不烧人心,他又别过头去看月亮,用眼睛里的妖火烧月亮。
“你长我一岁,勉强算我哥吧。你在哪儿,我的大宅子就安哪儿。往后我活一日,就给你养一天老,天经地义。”
破屋太破,月光太亮,少年那点心思全摊在明晃晃的月白底下,他不觉得要藏。
周先虽然感动,但越听越眉头越皱:“我还没老呢。老了也不用你养。”
“那就等你老了再用。反正话我搁这儿了。”岳骁不假思索地顶回去,说完,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抱了他一下,又退开,伸手点了点周先的胸口,“老子家里没人了,好不容易捡了个不长眼的哥,还不能养了?偏要养。”
灰蓝色的眼睛有水光,他又转过头去看月亮。
周先上前一步,把岳骁揽过来,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你比我年纪小。我现在有俸禄,我还完钱,先养你。等你当了将军,再换你养我。”
岳骁把脸埋在他肩上,闷闷地应了一声。
他忽然想到周先也会老。会像祖母那样,头发一根一根白,背一寸一寸驼,最后缩在炕角,连他最擅长的那些字都看不清。
他怕那时候自己不知道死在哪把刀底下,等不到周先老。那便快些打,快些杀,把敌军的头全砍下来换赏银,攒到周先一辈子都够花。然后再给周先的孩子攒。
“你得等我当将军,不准老。”
“好。”
*
募兵处设在城西校场旁,一排芦席棚子,前头摆了两张长案。
天没亮岳骁就到了。他排在队伍第七个,肩上挎着行囊,手里攥着一块饼,站得笔直。
他前面几个都是庄稼汉,又黑又瘦,操着四里八乡的口音,缩着脖子跺脚。
有个后生看着比他年纪还小,瘦得像根竹竿,脸冻得通红,把一张纸攥得紧紧的,展开看了又折,折了又展开。
“你那是什么?"岳骁问他。
后生一抬头,对上岳骁的视线,手一抖,把路引掉在了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手还在抖,往旁边挪了半步,低着头不敢再抬头。
“是路、路引。俺爹让村里里正开的。”
岳骁“哦”了一声,没再问。
他把手探进怀里,摸到那页折好的纸。
他没有路引。除了怀里周先怕他写错、让他忘了比划就拿出来看的“岳骁”两个字,他什么凭证都没有。
天亮了,长案后头坐下两个人。一个书吏模样的年轻小吏,一个穿号衣的老兵。
队伍往前挪,到那瘦后生时,小吏接过路引扫了一眼,问:“哪儿的?”
“城西赵家庄的。”
“爹娘在?”
“在。俺爹在庄上种地。”
小吏提笔在册子上写了几行,抬手往旁边一指:“那边验看去。”
老兵让他张嘴、看牙、捏了捏胳膊,摇摇头,嘟囔了一句“太瘦”,可还是在他名字后头画了个圈。
“收了。明日辰时,来这儿点卯。”
那瘦后生愣了一瞬,猛地笑开,一叠声地道谢,转身跑出去。
岳骁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瘦竹竿似的背影跑远。
那小子,他一只手能拎起来两个。
“下一个。”
岳骁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案前。
小吏抬起头,目光刚落到他身上,便僵住了。
这少年比他高出足足一个头,肩宽背阔,往那一站,棚子底下的天光都暗了几分。
可小吏更怕的是他那双眼睛。灰蓝色的,像秃鹫,又像野地里独行的狼。周围全是黑眼睛的庄稼汉,只他一个,扎眼得像乱葬岗飘的鬼火。
小吏的笔搁下了。
“路引呢?”
“没有。”
“籍册呢?”
“没有。”
小吏往后靠了靠,上下打量他:“哪儿人?”
“城南。”
“爹娘?”
“死了。”
“爹是干什么的?”
“当兵的。死在北境。”
小吏眼皮抬了抬,来了点兴致:“哪个营?”
“北境镇远营。”
岳骁答得极快。快得像是这句话在他嘴里含了一辈子,只等着有人问。
“我爹叫岳霖。永平十年冬天,死在北境。"
小吏“哦”了一声,神色松动了些。有名有姓有营头,这就不是那些浑水摸鱼的了。
他扭头朝棚子后头喊了一嗓子:"老陈,把十年的册子翻一翻,北境镇远营,岳霖。"
后头有人应了一声。
岳骁站在案前等着,手握成了拳头,一动不动。
北境镇远营,岳霖。
这七个字,是祖母在灯下一个字一个字教给他的。那时候他才五岁,还不会写字,祖母也不会,就让他跟着念。念一遍,再念一遍。
祖母说,你记住了,往后有人问起你爹,你就这么答。
别人问你姓什么、你娘是谁、你祖父是哪儿的,你都可以不答。
这一句,你得答得出来。
后来家里断断续续地收过几封信。信是别人代写的,祖母不识字,请巷口的老秀才念。
最后一封是永平十年秋天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