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人就没了。
再后来,抚恤银也没到手。祖母去衙门问过几回,第一回说在造册,第二回说已经发了,第三回,人家说:老太太,那笔银子早让人具领走了,你要不服,去北境问。
祖母那年六十一,眼睛半瞎,走不出城门。
棚子后头,翻册子的声音停了。
“没有。”
小吏侧过头:“什么?”
“没这个人。”那人从后头绕出来,是个上了年纪的书办,手里捧着一册发黄的册子,“永平十年,北境镇远营,阵亡的一百四十七个,没有岳霖。"
岳骁的拳头猛地收紧了:“不可能。”
书办抬眼看他,把册子往案上一搁:“你自己看。”
岳骁盯着那本册子。
密密麻麻的墨字,一行接一行,像一堵墙。
他识不得几个字。站在案前,盯着那页纸看了半晌,“岳”字认得,“霖”字却怎么也认不出来。
周先教过他,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写过好几遍,写的时候他明明记住了,此刻又忘了。
他这辈子第一次那么恨自己是不是打架把脑子打坏了,连这个字都记不住。
“再查一遍。”
“查过了。”
“再查一遍。”
小吏皱起眉:“我说,你这人——”
“再查一遍。”岳骁重复第三遍。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书办。像鹰隼从高空锁定了草丛里逃窜的野兔,像刀锋抵在喉间还未见血的那个瞬间。
棚子底下排队的人不知怎的,齐齐往后退了半步。排在他后头的汉子把刚掏出来的路引又攥回了怀里,生怕岳骁抢走。
书办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还真又低头翻了翻。翻得很快,哗啦哗啦。
“岳……岳成,岳三,岳……没有岳霖。”他合上册子,“真没有。”
“我爹死在北境。”
“死在北境的多了。”书办把册子往腋下一夹,“北境每年死多少人?你说他是镇远营的,册上没有,那就是不在册。不在册的,衙门这边就没这个人。”
“人怎么会没有!”
这一声吼出来,整个棚子静了。
排队的人往边上让了让。案后的老兵抬起眼,手不动声色地按到了腰刀上。
小吏往椅背上一靠,冷笑了一声:“你嚷什么?册上没有,就是查无此人。你说你爹当兵,你拿什么证明他当过兵?"
他站在那儿,安静得像一尊石像。
他能证明什么?
那几封家信被他娘带走了,他奇怪为什么他娘不带走他,却带走信。
抚恤银被人冒领了。他甚至证明不了他爹回来探过亲。
他这辈子拥有过的、和他爹有关的东西,只剩一样。
岳骁抬起手,从衣襟里把那块银锁拽了出来。
他把它举到案前。
“这是我爹给我的。正面刻着岳字,反面是平安。”
小吏伸长脖子瞥了一眼,然后他笑了。
“一块银锁。”他把笔拿起来,在砚台边刮了刮墨,“谁家没有一块银锁?上头刻个‘岳’字,就算军籍了?那我明日刻个‘李’字,是不是就能说我爹是兵部尚书?”
棚子里有人笑出了声。
岳骁的手僵在半空。
大半个月前,他跑遍城南所有当铺,家家都说"成色不足、锁头有损、刻字不吉",没有一家肯收。
那时候他还想,这银锁虽当不出好价钱,好歹也是块银的。
原来在这世上,它什么都不算。
当铺说它不值钱,衙门说它不算数。
而它是他爹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
“收起来吧。”开口的是案后那老兵,手还按着刀,声气却软了几分。
岳骁看了他一眼,慢慢把银锁塞回衣襟里。银锁落进胸口,凉的,像一柄冰刃无声无息地捅穿了肺腑。
小吏这才重新抬起头,目光又落回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上,像是刚想起什么正经事。
“你这眼睛,”他顿了顿,“哪来的?”
岳骁没答。
“我问你话呢!”
“……我祖父。”
“你祖父是?”
岳骁的下颌绷紧了。他觉出周围的目光又聚过来了,像六年前巷子里那群追着他跑的孩子,像码头上那些指指点点的脚夫,像暗场子里隔着竹帘往下看的赌徒。
一样的眼神。六年了,他从巷子里打到码头上,从码头上打到暗场子里,打到所有人都怕他,打到再也没有人敢当面叫他蛮子。
可这个坐在案后的书办,只看了他一眼,便把那些他以为已经甩掉的东西全翻了出来。
“草原上的。”他说。
棚子底下鸦雀无声。然后小吏轻轻“啧”了一声,把册子合上了。
“回去吧。”
“什么?”
“我说,回去吧。”小吏摆摆手,像赶一只落在案上的苍蝇,“没籍没引,爹在册上又查无此人。募的是大成的兵,不是给北狄养细作。你这来路,谁敢收?往后要真上了北境,两边对上阵,你这双眼睛冲哪边?”
岳骁的手指在身侧蜷紧了,指节咯咯响了两声。但他没有挥拳。
“我爹死在北境。”那双灰蓝色的眸子里不自觉地冒出嗜血的杀气,骇得那几个老兵不自觉地又围上来半步,“死在鞑子手里。”
“你爹?”小吏不敢看他,把那本册子往前推了推,“册上没有。”
岳骁说不出话了。
“下一个。”小吏抬手往旁边一挥。
后头的人开始往前挤。有人推了他一把,嘟囔了句“挡道”。
岳骁没动。
他这辈子挨过的打,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觉得浑身的力气全没处使。他能一拳砸碎这张案子,能把这棚子掀了,能把眼前这个瘦得像鸡的小吏拎起来砸在地上。
那些老兵不好对付,但岳骁只扫了一眼便看出底细。先废伤处,再卸刀,最后锁喉。一个一个来,把这三个全撂倒用不了半盏茶。他把目光收回去,没动。
打完了又如何,他爹还是不在册上。
他慢慢松开了拳头。
“下一个!”小吏又喊了一声,抬头看他还杵着,皱起眉,“你这人怎么回事?听不懂人话?”
其中一个老兵一直没说话,把岳骁从头到脚扫了一眼。
他在边关待了二十多年,刀头舔血的日子过了二十年,能让他后脊发凉的没几个。
这一个,若上了战场,假以时日,是挡千军的料。
他刚想收回目光,却正好对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老兵一激灵,本能地握紧了刀。
这少年就像是一头蛰伏的狼在暗处也把他的打量也打量了一遍。
“小子,你这样的,得有人荐。”
岳骁刚移开的视线又凝了回来:“什么?”
“有人荐。”老兵用下巴点了点案上那本册子,“没籍没引的,不是收不了。得有个够分量的人,写一封荐书,替你担保。担保你身家清白,往后出了事,那人跟着担责。”
他顿了顿,看了看岳骁的脸色,又添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些:
“再说,册子那种东西……也未必就是天。”
岳骁眯起眼睛。
老兵已经站直了身子,重新板起脸,朝后头喊:“下一个,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