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没点灯。
孟主事把那摞卷宗抱进去,搁在案上,转身去摸火折子,手抖得摸了两下没摸着,第三下摸着了,黑暗里响起一个声音。
“不用点。”岳骁沉声打断了他。
那只手停在半空。
窗纸透进一点街上的余光,把孟主事的影子投在墙上,抖得像暴风里的枯叶。屋里静的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一个又短又急,乱得很,一个稳的几乎听不到。
“永平十年,北境镇远营,阵亡名录。”岳骁说,“里头有个人,叫岳霖。”
“没有。”
黑暗里,这两个字答得太快了。
快得连孟主事自己都察觉了。一个管了十几年档的人,一年经手几万个名字,凭什么脱口就说“没有”?
他不该记得的。除非那个名字,有人特意让他记过。
“我是说……”他往后缩,后腰抵在案沿上,“我不记得。这么多年了,我怎么记得住......“
他对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仿佛已经被看穿了,心登时凉了半截,直觉自己命不久矣。
“那你查。”
“册子不在我这儿!封存的,锁在职方司,我一个人开不了!”
“你管的。”
“我管的是归档!”孟主事声音高了半度,“各营先报,报上来什么,我归什么档!底下报错了、报漏了,那是各营的事,与我无干!”
屋里没点灯。
姓孟的把那摞卷宗抱进去,搁在案上,转身去摸火折子,手抖得摸了两下没摸着。
“不用点。”岳骁说。
那只手停在半空。
窗纸透进一点街上的余光,把姓孟的影子投在墙上,抖得像个等待被行刑的犯人。
“永平十年北境镇远营阵亡名录。”岳骁说,“里头有个人,叫岳霖。”
“没有。”
黑暗里,这两个字答得太快了。
快得连姓孟的自己都察觉了。一个管了十几年档的人,一年经手几万个名字,凭什么脱口就说“没有”?
他不该记得的。
除非那个名字,有人特意让他记过。
“我是说……”他往后缩,后腰抵在案沿上,“我不记得。这么多年了,我怎么记得住。”
“那你查。”
“册子不在我这儿!封存的,锁在职方司,我一个人开不了!”
“你管的。”
“我管的是归档!”姓孟的声音劈了叉,“各营先报,报上来什么,我归什么档!底下报错了、报漏了,那是各营的事,与我无干!”
岳骁懒得接话。
孟主事的这几句喊得又急又响,尾音却往上飘。同码头管事克扣工钱被堵在巷口时一个调门。他不识字,但谁在说谎一听就知道。
“永平十年那批册子,”他往前走了半步,“重造过没有?”
姓孟的猛地抬头。黑暗里看不清脸,只看见那道影子僵在了墙上。
“……重造过。”
这三个字落地,屋里的空气都变了。
姓孟的像是被抽了骨头,扶着案沿慢慢坐进椅子里,抬手抹了把脸。
“重造过一回。永平十一年春。”
“为什么?”
“我不知道。”
“为什么?”
“我真不知道!那是上头的意思......”
他猛地收声。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呼吸一下子乱了。手在案上胡乱地摸,摸到卷宗,又像被烫着似的缩回来。
“我是说,”他还想遮掩,“各营报上来的有出入,重新核一遍,这是常有的事。年年都有。不算什么。”
岳骁没有追问。他只是冷眼看着这个六品官在吐出“上头的意思”后,抖得根本站不稳,要不是两手死死撑着桌案,人早瘫下去了。
“那我爹的名字,为什么不在册上?”
“我不知道。册上少一个人,能有十几种缘由。报漏了,誊错了,或者……”姓孟的忽然坐直了些,语气快起来,“你要查这个,别来找我。你找当年镇远营的军需官。名录跟抚恤是连着的,人报上来,银子发下去,都是军需那头对账。名字对不上,多半是那头的岔子。”
“你找他去。”
他在心虚。
岳骁不用看,也无需去辨那话里的虚实。姓孟的身上那股气先变了。这是他在码头、在暗场子、在无数场以命相搏的死斗里练出来的本能。人可以说谎,气息骗不了人。
岳骁把这个判断往心底一沉,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停下了。
他只有这条线索。
“军需官叫什么?”
“……姓陈。”
“住哪儿?”
“不知道!我跟他不熟。”
岳骁没回头,只留下一句:“你要是骗我,我还会来。”
门在他身后合上。
黑屋子里,孟主事在椅子上坐了半宿。后来,老仆进来,把火折子点着了。灯亮起来,照见一页卷宗掉在地上,孟主事没让他捡。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孟宅侧门便开了。
孟主事亲自出的门,没坐轿,揣着一张名帖,步行往东去了。
他这等身份,素来只遣下人跑腿,从不亲自递过帖子。
这一张,他不敢假手于人。
*
从孟宅出来后的一个多月,岳骁把这辈子的笨办法全使上了。
码头来了北边的商队,他便一拨一拨拦着问:可认得当过兵的?可听过镇远营?
城南老兵扎堆的酒馆,他把新领的工钱一串一串全换成了酒。自己舍不得喝,一碗一碗往人面前推。
他不是个靠嘴的人,能用拳头绝不多话,如今为了一个名字,把十几年没说过的好话全说尽了。
他连城外的义庄都寻过了。听人说,有些退下来无处可去的老卒,便落在那一带。前前后后问了三十来个人,有摇头的,有骂他晦气的,也有酒一下肚便装醉的。
问到第三十一个,是城西看城门的一个瘸腿老卒。听他报出“镇远营”、“军需”、“姓陈”几个字,那人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
“陈守义?”
岳骁的心一下子撞到嗓子眼。
“你找他做什么?”
“问我爹的事。”
老卒盯着他看了一阵,慢慢地摇头。
“晚了。”
“什么?”
“他死了。”老卒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永平十九年就死了。死在任上。”
风从城门洞里穿过去,“呜”的一声。
“听说是病死的。”老卒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也有说不是。北边那地方,人说没就没了,谁弄得清。”
岳骁在城门口站了很久。
*
同一个月,城另一头。
刑部后门的巷子里,周先站了一小会儿。
董记的小伙计刚走。来的时候客客气气,作了个揖,只问一句:“城南绸缎行那桩欠款,几时过堂?”
“三月初八。”
衙门口贴榜的日子,卖菜的老婆子都瞧得见。
小伙计自然知道。知道还来,便是来提醒他。
他每日递出去的消息、经手的案卷、抄录的密档,董记一笔一笔全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