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棺材套下的绳始终勒在他的脖子上,从没解开过。
周先坐回值房,笔尖蘸墨,刚写第一行便停了。他好些天没见着岳骁。募兵处有着落了没?莫不是又在哪处跟人动了手?
他搁下笔,想去募兵处截个人问两句,刚起身又坐回去。董记的人说不准还盯着,他去找岳骁,反而把人牵进来。
他定了定神,重新铺开纸,一笔一划往下抄。抄着抄着,不知怎的,一行字歪了。又新铺一张纸重抄。
陆时研从里间出来,扫了一眼他案头的进度,站住了。
“周先,你这一下午,就誊了这些?”
周先低下头:“是。”
陆时研伸手翻了翻周先誊的那几页纸。
“这一页上,连墨都磨花了。手在此处,心在何处?”
“学生……”
“你若是身上不适,便回去歇着。若是心里有事——”他顿了顿,只是抬手在那页抄歪了的纸上轻轻点了一下,“明早堂上要用,你自己看着办。写花的,我不收。”
说完便转身回了里间,没关门。
往常陆时研审案卷,嫌外头有声响,门总是合上的。
只是这天,周先在外头抄一整夜,陆大人的门就敞一整夜。
周先进来给大人添了两次灯油,换了三壶热茶。但陆时研没等到周先开口。
*
九月,岳骁又去了城东那条街。
远远的,他就觉出不对。
那户挂金匾的宅子,门口冷冷清清,连看门的都没有。
走近了,门上贴着封条。
白纸黑字,斜斜两道,把那两扇门封得严严实实。
他站在门前,半天没动。然后一把抓住路过的邻人。
“这家人呢?”
那人被他吓得一哆嗦:“孟、孟老爷?外放了呀!”
“什么?”
“调令下得急,半个月前的事。说是岭南哪个州府。全家都搬走了,走得急,家什都折价卖了——你、你松手……”
岳骁松了手。
那人一溜烟跑了。
又过了几天,冯管事把他叫了去。
暗场二楼那间屋,茶香混着楼下飘上来的血腥气。冯管事坐在老位置上,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
岳骁没坐。
“岳小哥。”冯管事慢条斯理地吹开茶沫,“听说你这些日子,在打听永平十年的旧账?”
岳骁浑身一僵。
"巧了。我们东家在兵部有几个熟人。你要真想查,我替你问一声也不是不行。"
屋里静下来。楼下有人叫好,声浪一阵一阵拍上来。
岳骁一个字没说。
他知道这句话是什么。他要是点了这个头,往后就说不清了。
冯管事等了片刻,见他不吭声,把茶盏搁下了。
“不查也好。”
“有些账,翻出来,未必是好事。”
"孟主事,外放岭南。镇远营军需陈守义,永平十三年殁于任上。职方司的册子锁着,你没有官身进不去。"
“岳小哥,你还想查谁?”
岳骁的拳头捏得咯咯响。
他这一个多月查到的每一样,全在这个人眼皮子底下。
冯管事重新端起茶盏,语气里竟带了点真心的赞许。
“你不识字,不懂衙门。两个月,能从一句口风摸到职方司主事的家门口。这份本事,我们东家听了,也说一声难得。”
他吹了吹茶沫。
“可你一个人。”
“翻不出这座五指山。”
出了暗场,天黑透了。
岳骁走在街上,步子又快又乱,南北不分。无处可去的气力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寻不着一个出口。
他想找个厉害的人,往死里打一场。
然后,他走到了码头。
夜里做工的脚夫围着个人起哄。
被围在中间的是个瘦瘦小小的书童,青布短褂,怀里抱着口木箱。箱子被人撞翻了,东西撒了一地:几件旧衣裳,一摞书,还有个笔墨匣子,摔开了,笔滚了一地。
“哟,还有书呢?”有人踢了踢地上那摞书,“给你们王少爷驮书的驴,认得上头写的什么吗?”
哄笑声炸开。
“人家可是伺候举人老爷的!”另一个怪声怪气地喊,“王家的少爷要进京赶考,当大官呢。喂,你说说,你家少爷当了官,你能跟着吃香喝辣不?”
“他?”头一个啐了一口,“少爷屋里睡床,他睡柴房。少爷吃剩下的才轮得着他。这也叫伺候出头了?我看是伺候到死。”
“喂,"有人用脚尖捅了捅他,”你家少爷管你叫什么来着?什么二?“
书童不吭声,低着头捡书。
“问你话呢!”
“……不二。”
“不二?”那人嗤笑出声,“什么玩意儿,这也算名字?店里跑堂的都叫小二。我看你就是个小二!”
“小二!”哄笑声里,有人踹了他一脚,“跪着捡!给你家少爷捡书,不得跪着?”
书童一声不吭,蹲下去,一样一样地捡。刚捡起来的,又被人踢飞。哄笑更响了。
岳骁走过去,一脚把带头的踹翻。
人群看清是他,一哄而散。
他转过身,正要说什么,那书童竟手忙脚乱地扑过去,去扶地上那个脚夫,一叠声地赔不是:“对不住对不住,他不是有心的,您别怪他……”
岳骁愣在那儿。
脚夫甩开手骂骂咧咧走了。书童回头看见他的脸色,怯生生低下头。
“多谢您。”
“老子替你出头,”岳骁盯着他,“你给他赔罪?”
“他们……还要在这码头做工的。”书童声音很小,“我明日就走了,我走了就没事了。您打了他,他记恨的是您。”
这话不糊涂。这小子不蠢,他是算过的。
可岳骁今夜听不进去。
“老子不怕他记恨。”
“……我知道。”书童头垂得更低,“可我怕。”
岳骁的火“腾”地上来了,又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他捏紧拳头,朝无辜的树干砰砰打了几拳,打得满手是血,也没再转头看书童,转身大步往前走。
走了两条街才发现,自己走的是周先家的方向。
他没有想去找周先。只是每回打完架、心里憋着火、浑身的劲没处使的时候,脚总比脑子快一步。
周先的窗户是黑的。这么晚,他居然不在,往常他这会儿准在看书的。
岳骁靠在门框上等了一会儿,想着周先兴许还在衙门。站了好一阵,憋不住翻墙进去看了眼,屋里空荡荡的,周先也没睡着,确实不在。
他又翻墙出来,往回走。
他本来是想说说在码头遇着的那个人。姓王,叫什么不二的,名字也不知道谁取的,像没读过书,但他又是举人老爷的书童。
总之这人脑子有坑,不识好歹。他想问问周先是不是书念多了都这样?然后被周先打几拳头。
他突然低头看看自己的拳头,满是擦伤红肿,反应过来。
幸好周先不在,不然又得半夜不睡觉替他擦药。何必。
那时候的他不知道,周先也在他屋前等了许久才转身走。
那时候的他更不知道,那个在码头怯懦卑微的王不二,在很久很久以后还会改头换面地出现。
到那一日,他悔之无及,只恨不能将其锉骨扬灰,碎尸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