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岳骁绕过一次远路。其实也不算远,就是不愿那么早回屋。
这阵子,周先下了值总往他这边跑,不是送炊饼便是帮他补衣裳。那件粗布短打的肩肘磨了道口子,他自己不在意,周先倒看见了。昨夜蹲在灯下缝,穿针的手指细长又稳,缝完叠好搁在炕头。
今早出门前,岳骁看见那件衣裳,忽然不想穿了。他怕今天再磨破个口子,周先又得缝。
他也不想碰到周显,最好别让那人瞧见自己这副样子。募兵处不收,查了那么久的事全被别人抓在手心里,胸口那股气顶得再高也被现实砸进泥里。
周先太亮了,他这身灰扑扑的狼狈经不住照。
转悠着路过一片空地,岳骁停了脚。
空地上一个老头在教几个半大孩子练拳,教得稀松平常。
孩子们东倒西歪,一个瘦猴出拳,肩是散的,一拳出去自己先踉跄半步,逗得旁人哄笑。
岳骁站在道边看了片刻,他本没想开口,可这些日子憋着的那股劲像烧滚的沸水,怎么也压不住,终究还是不耐烦地说了句。
“这么练没用。”
老头回过头。
五十来岁,个子不高,也不壮。可那一转身,脚下几乎没动,腰一拧,整个人就正对过来了,重心压得极低,稳得像扎进地里的桩。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扫过岳骁的肩、腰、膝,落在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上时停了一瞬,随即一掠而过,没多看一眼。
“哦?”老头也不恼,只淡淡看着他,“那你来。”
孩子们哄笑散开,腾出一圈空地。岳骁本想说一句“我不过随口”,可老头那个轻描淡写的眼神却像一根针,正好扎在他这些日子被戳得千疮百孔的筋上,扎得太疼,把他弹了出去。
岳骁没打算下重手,只想推那老头一把就走。可一伸手,下一瞬,他趴在地上,嘴里全是土。
孩子们笑疯了。他从地上撑起来,吐掉嘴里的泥,不恼,反而兴奋了。
刚才那一下他根本没看清:他伸手时,老头的手搭上他腕子,没使多大劲,一带,一沉,他自己的力气全泄进了土里。
“再来。”第二回,老头的手刚搭上来,他腕子一翻,反扣住老头的手腕。那股往下沉的劲被他截在半空。
这孩子学得太快了。
老头眉梢微微一动,手上力道陡变,顺势一推,他又趴下了。
岳骁撑着地站起来,没等老头开口,自己说了一句:“再来。”
第三回,他站定不动,等老头先动。老头抬手,他侧身,这回没有硬撞,肩往后卸了半寸,把那股带他的劲让了过去。
他顺着老头的手臂反缠上去,五指如爪,扣向对方肩窝。
老头退了半步。
空地上忽然静了。孩子们不笑了,瘦猴张着嘴,拳头举在半空忘了放下。
老头站在那儿,眼底的惊诧一闪而过。他戎马半生,帐下将校无数,如今北境数得上名号的先锋有小半都在他手里挨过摔。
十多年前有个少年,在他手下练了七日才让他退半步。七日,已是平生所见最快。那少年后来率八百骑冲透鞑子中军,杀了个对穿,成了北境最年轻的将军。此后经年,韩祈再没见过这样的苗子。直到今天。
这蛮子挨了两回摔,第三回便悟透了卸劲的要领。韩祈看着他,不知这份天资将来要落在何处。
这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将要映出的是谁的江山,谁的血海。
那日散了之后,岳骁也没有走远。
他他蹲在城墙根下,反反复复琢磨方才那老头的招式,刚只是让他退了半步,但他要的是把那老头撂倒,像前两回那老头撂倒他一样,干净利落。
次日酉时,他早早就等在空地上。老头没来,几个孩子蹲在道边玩石子,看见他,交头接耳地嘀咕了几句,像是撞见了狼的鼠兔,纷纷往远处挪了挪。
岳骁目不斜视地靠着树等,风把他的破旧衣摆吹得猎猎响。
老头慢悠悠地从巷口踱出来。看见他,脚步顿了一瞬,也不意外,只抬了抬下巴:“你又来了。”
岳骁直起身,走到空地中央,站定:“再来一次。”
韩祈看了他一眼,把手里那捆短棍搁在地上,走到他对面:“来。”
两个人相距不过三步,老头子站得很随意,脚尖都没摆正,重心却已经沉到了脚底。
岳骁这回没有急着出手,他绕了半圈,盯着老头的肩,肩动则手动,这是上回挨了两次摔之后他记住的第一件事。老头也不催,就让他绕,绕到岳骁自己不耐烦了,脚下忽然一蹬,拳已到了面门。
老头侧身让过,手搭上他腕子,往下沉。这一招上回用了两次,岳骁手腕一翻反扣回去,快得像一条从水里弹起的蛇。
老头腕子一抖,挣开他的五指,顺势往他肘弯轻轻一拍。
岳骁整条手臂一麻,力气全散。但他没趴下——手臂麻了,还有腿。他借势一矮,脚下扫向老头前腿,老头退了半步,退了半步之后又退了半步。
岳骁借势往前一撞,肩抵住老头胸口,双臂一绞。
可惜没能把老头摔出去,只是锁住了。
两个人僵在原地。
岳骁“啧”了声松开手,退后一步,喘着粗气,灰蓝色的眼睛盯着老头。
老头看着自己手臂上被勒出的红印。
这少年,又进了一步。
“你叫什么?”
“岳骁。”
“岳骁,想撂倒我,光有蛮劲不够。”
老头没再看他,转过身,拍了两下手。那群蹲在道边玩石子的孩子呼啦啦围上来,东倒西歪地站成两排。
瘦猴还在偷瞄岳骁,被老头拿短棍敲了一下后脑勺:“看什么,站好。出拳——”
孩子们齐声喊了个“哈”,拳头七零八落地往前送,肩还是散的,胯还是歪的。老头一个一个走过去,掰肩,正胯,抬肘,嘴里念着:“肩往下沉,拳从腰出,眼睛看前头。”
那瘦猴又打了一拳,这回倒是没踉跄,可拳面朝下,力道全泄在手腕上。
老头拿短棍在他手背上轻轻一拍:“拳面要平,打出去是一块铁,不是一把扇子。”
瘦猴龇牙咧嘴地揉手背,孩子们哄笑。
岳骁站在边上看,忽然想起周先教他写字:笔要直,腕要悬,横平竖直,一笔一划慢慢来,写不好便重写。
此刻老头教这帮孩子,也是一样的话:一拳一拳慢慢来,打不好便重打。
他不由对这老头生出些许说不清的好感,跟着老头的口令也跟着练起来。
等孩子们散了,老头正弯腰拾地上的短棍,余光里瞥见一道影子还杵在空地上。
“你问了我名字,”岳骁走过去,“你还没说,你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