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生硬，没有半点拐弯抹角。作为晚辈，却如此没礼貌，但那双眼睛认真的很，倒也不惹他厌。

“韩祈。”

“你是干什么的？”

“打了二十年仗。”韩祈把绳结抽紧，“如今什么也不是。”

“你为什么教我们？”

“我教了二十年的兵。现在老了，没事干。”他说，“手闲不住。”

“你们这条街，没人教。没人教，就自己乱打。打出事，打出人命，到头来打得都是自己人，不值当。”

他把短棍往肩上掂了掂。

“与其让你们在巷子里打死人，不如把本事练好了，去战场上打敌人。死了还能拿钱给家里人。”

那之后岳骁就常去了。

不为别的。这是他这辈子头一回，有人肯教他打架。

有一回他提了半斤肉去。韩祈正蹲在院里给那两畦菜浇水，抬眼扫了一下他手里的油纸包，又低下头去。“提回去。我一个人，吃不了。”岳骁拎着肉站在院当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韩祈拿瓢又浇了一株菜，补了一句：“肉搁不住。下回想带，带两张饼，门口老赵家的，芝麻多。”

岳骁把肉搁在井沿上，没带走。下回来，井沿上搁了一碗腌萝卜，韩祈自己腌的，咸得发苦。

岳骁蹲在井沿边一口一口吃完了，朝屋里喊了一声：“走了。”里头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他喜欢这一声“嗯”。不热络，不留人，只是让你知道你走的时候他在。

祖母走后，这世上给他留过吃食的人，除了周先，便是韩祈。

去了一个多月。某天教完，韩祈没让他接着站桩，指了指树底下一张小几：“坐。”

他拿了两只粗瓷碗，倒了两碗凉茶，一碗推到他面前。

岳骁端起来灌了半碗，韩祈才开口：“你这身本事，谁教的？”

“没人教。自己打出来的。”

“打了几年？”

“记不清。六七岁时挨打，然后就开始打了。”

“你爹娘呢？”

“爹死了。娘改嫁了。”

“你爹是干什么的？”

岳骁放下碗，眼睛亮了一瞬：“当兵的。北境镇远营，岳霖。永平十年冬，死在北境。”

韩祈倒水的手顿了顿。

“镇远营......”

“你知道？”

“我在北境待了二十年。”韩祈喝了口水，“镇远营，我熟。”

岳骁一下子坐直了：“你认得我爹？”

“小兵太多，我记不得，”韩祈看他一眼，“十年冬那一仗打得乱，死的人多，册子记得也乱。”

“册上没有他。”

“什么？”

“募兵处查过了。永平十年，镇远营，阵亡的一百四十七个，没有岳霖。”岳骁盯着地面。

韩祈没说话。他把两只喝光了水的碗收拢到一处。

“你爹叫岳霖，北境镇远营，永平十年冬。”他说，“对不对？”

“是。”

韩祈站起身，端着碗往灶房走。走到门口，停下，背对着他。

“我在北境还有些老关系。”

“我替你打听打听。”

岳骁站在院里，喉咙里像塞了团粗麻，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他这辈子除了陪着周先在药铺门口跪过外，自己就从没求过人。

他忽然想给这老头跪下磕个头，腿都弯了半分，又硬生生站直了。

磕头没意义。他磕一个头，这老头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一个冬天都没消息。

开春，韩祈把他叫了去。

“查着了。”

岳骁站在院门口，脚钉在了地上。

“你爹在册上。不是没有。是名字，一个字写成了两个字。”

岳骁的耳朵“嗡”的一声。

“永平十年冬，北境镇远营，阵亡名录，第九十一个。”韩祈把纸条递过来。

岳骁接过纸条，但他不识字。

“你爹的名字，誊册子的人看岔了。‘霖’字竖着写，雨在上，林在下。誊的人把上头那半句‘雨’当成一个字，下头的‘林’又当了一个字。后面一个名字是方田。但挤在一起，就变成了林方田。”

“誊的人一年抄几千个名字，错几个字，是常有的事。”

岳骁捏着那张纸条。

“你不用信我，记住这几个字长什么样，自己去看。”

岳骁抬起头：“我怎么看？册子锁在职方司——”

“不用职方司。募兵处那本就是照着职方司的底档誊的。”

“你明日再去。这回，报‘岳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