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岳骁就到了城西募兵处候着。
棚子还没开。他站在外头等,从天黑等到天亮,看着伙夫生火,看着书办打着哈欠进棚,看着那面旗子升上去。
排头一个就是他。
那个书办已经认得他了,一见他就皱眉,手先按住了册子。
“又是你。我跟你说过多少回——”
“岳雨。”
书办的话噎在喉咙里:“什么?”
“永平十年,北境镇远营。”岳骁瞪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岳、雨,你查。“
书办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翻开册子。哗啦,哗啦,一页一页往下捋。捋着捋着,那只手慢了下来,停住了。
书办抬起头,看了岳骁一眼,又低下头去,手指按着那一行,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有。“
”永平十七年冬,北境镇远营,岳雨,阵亡。“
“誊册子的人写岔了,我爹叫岳霖,雨字头,林字底。他把我爹的姓和名拆开了。雨字归了岳,林字塞给了下一个,硬生生拆成两个人。岳雨,林方田。”
“你看,下一个是不是林方田?”
书办低头一查,果然有。可昨日上头交代过的话不敢不从。他把册子一合,眼中那丝犹豫也合上了:“册上是岳雨。”
“那就是我爹。”
“你姓岳,他也姓岳。京城姓岳的多了,你拿什么证明岳雨便是你爹?”书办往椅背上一靠,“你说是誊错了便是誊错了?那我还说这册子上半数的名字都誊错了呢。”他把手往册子上一拍,“军籍原档,入伍文书,同营之人作保。三样,你拿得出哪一样?”
岳骁恨不能给书办一拳,但他忍住了。
那三样东西全锁在兵部职方司。他没有官身,进不去。转了一大圈,又是这堵墙。
他不肯放弃,先去的是兵部。
兵部衙门比他见过的所有门都高。朱漆铜钉,石狮子蹲在两侧,龇牙咧嘴。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把要说的话在心里排了一遍,然后走上前去,对门口抱刀而立的差役说:”永平十年镇远营阵亡名录,第九十一个,名字誊错了,是我爹,我要改回来。“
差役听完,上下打量他一眼:“等着。”
一等就等了两个时辰,一个小吏从侧门出来,隔着门槛,公事公办:“军籍勘误,先去户部核对民籍。民籍无误,再报兵部核军籍。”
“户部在哪儿?”
小吏说了个地址,转身进去了。
岳骁没有纠缠,转身便往户部走。
户部比兵部小些,人却更多。各色人等挤在门口,有抱着卷宗的书吏,有拎着官靴往里跑的衙役。他又把话说了一遍,这回等了一个多时辰,出来的是个老书吏。
“你家民籍何在?”
岳骁怔住了,户帖早被他娘带走了。他现在连他娘在哪儿都不知道。
“民籍都没有,核什么军籍?没籍没引,口说无凭。你当朝廷的册子是你家书信,想改就改?去去去,下一个。”岳骁还想再开口,身后的人已经挤了上来。
第三回他又回了兵部。这一回他把脸面搁下了,做了这辈子头一桩不顾廉耻的事。
在衙门外蹲了三天,专挑午后人多的时候,各色人等进进出出,有递公文的,有托关系的,也有蹲在墙角等消息的。
他挤到门前,扯开嗓子喊:“永平十年,镇远营,岳霖。名字是错的!你们把名字弄错了,把抚恤银发给了旁人!我要见管事的!”一句比一句响,嗓门震得自己耳膜嗡嗡作响。
门口渐渐聚起人,看热闹的交头接耳,有人瞧见他这双灰蓝色的眼睛,嘀咕起来。差役黑着脸出来撵人,他不走,反把韩祈那张纸条举过头顶:“册子上第九十一个,你们自己看!”
两个差役上来架他,他猛力一挣,两人都被带得踉跄。又扑上来两个,四个人才将他架住往外拖。拖到台阶底下,摁着往地上一掼。
他撑着地,正要再喊,身后传出来一声嗤笑。
“什么东西?”
“一个蛮子,也想认军功。”
他忽然不喊了,就那么撑着地,半跪着,仰头看着那座衙门。
朱漆的门,铜钉,挂德高高的匾,进出的官袍青的绿的。看热闹的人群围在四周,有人笑,有人摇头,有人转身走开。
这道门,他这辈子进不去。
入了衙门的周先,日子并不比岳骁好过。
他在签押房里如履薄冰,陆时研待他越好,他便越觉着自己的良心被架在火上翻来覆去地烤。
董记的小伙计又候在了刑部后门的巷子里。还是那副客客气气的模样,作了个揖,面上挂着笑。
“周书吏,我们东家想求个方便。城西那份卷宗,能不能压到下个月再送签押房?”
签押房积压的卷宗堆得老高,先送哪份后送哪份,本就是书吏手上的事。今日送这份,明日送那份,没人会问缘由,这些小事陆大人也不会管。
但不一样。
上一回那小伙计问的是过堂的日子,是衙门口贴榜的事,是谁都看得见的事。
可这一回,是让他亲手动。
小伙计等了片刻,见他不说话,又笑着又笑着往前凑了半步,补了一句:“对了,周书吏,东家还让小的带句话。你那小兄弟为了你签的那份生死契,东家一直替你保管着。上头那红手印,还鲜亮着呢。”
周先听见自己说:“知道了。”
那份卷宗被他压了二十三天。第二十四天送进签押房时,他把它垫在了最底下。其实压二十三天什么也不算。签押房里压了半年不见天日的卷宗都有。
但他没脸面对陆大人。大人让他站在自己右手边随侍左右,但他可能终有一天会把大人的后背卖给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