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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人生长恨(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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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里,热得狗都趴在墙根下吐舌头。岳骁刚扛完最后一趟货,蹲在码头边上冲凉水,老刘远远跑来,脸煞白:“岳骁!你别回——”

后半句还没落地,四个差役已从码头入口逼上来。打头的提着铁尺,眼珠子往他身上一锁:“岳骁?”

岳骁直起身,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是。”

“城南德昌货栈昨夜被劫,掌柜重伤。有人指认是你。跟我们走一趟。”

他是被锁着进的刑部。一路上他都没想明白。

德昌货栈他知道,半个月前他跟那老掌柜吵过一架。老东西克扣脚夫工钱,他当着几十个人的面撂过一句狠话。可偷东西?他岳骁就算饿死在街头,也不屑做这种鸡鸣狗盗的勾当。昨夜他压根不在城南,他在城西替冯管事办事,天快亮了才回来。

他有证人,有去处,有张嘴能说清楚。他以为。

他以为只是他以为。

先是人证。两个。隔壁铺子的伙计,街口卖夜宵的老汉,都说三更前后亲眼看见一个高大的、灰蓝眼睛的年轻人从德昌货栈后门跑出来。那伙计指着他的脸:“京城里还有第二双这样的眼睛吗?就是他。”

再是物证。一块碎布,从货栈后院门框上取下来的,青灰色,粗纺。当堂与他那件破棉袄袖口的破洞比对。破洞是被周先缝上了,但破布的料子、织法、撕裂的茬口,都一一相合。

他猛地低头看自己的袖子。那个破洞是上个月布置在哪里刮的,他没留意。

然后是动机。半个月前码头口角,七八个脚夫作证,他指着老掌柜说过“再敢克扣工钱,砸了你这破铺子”。这句话是真的,他说过,字字都对。

一样一样砌上来,把他这个人砌成了一个獐头鼠目的宵小之徒。

“昨夜三更,你在何处?”

“城西。”

“城西何处?做什么?”

他张了张嘴。替冯管事的暗场善后,把那些被打死的人运到城外乱葬岗,这种事他做过不止一回。不能说,吐出来就是第二桩死罪。

“……走夜路。”堂上有人笑了一声。

最后一样。差役呈上来一只布包,当堂打开,白银四十七两。

“于被告床下起获。”问案的官盯着岳骁,“德昌货栈失银一百二十两,你床下这四十七两,哪来的?”

岳骁盯着那堆银子。里头有他认得的。暗场打来的,董记给的,一块一块他都数过。可不止。那堆银子比他藏的多,多出来的是有人放进去的。

他跪在明镜高悬的匾底下,膝盖压着青砖,平生头一回,被人堵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还不从实招来,”那官把惊堂木往案上一拍,“这四十七两,究竟从何而来——说!”

“自己挣的。”

“怎么挣的?”

“扛货。”

那官冷笑:“码头扛货,一日几文?四十七两,你扛到下辈子去?”

“……攒的。”

“攒了几年?”

“很多年。”

满堂哄笑。周先坐在案侧录供,笔尖沙沙地响。他低着头,不敢看岳骁。

岳骁跪在笑声里,也没有往他这边看一眼。

真话是罪,假话是笑柄,这个局从头到尾不准备给他留活路。

案子过了两堂,本该由刑名司郎中问结。

第三堂,签押房里传下话来:此案卷宗,送侍郎亲阅。

没人知道为什么。

一桩伤人窃赃的案子,赃银不过百两,苦主未死,搁在往年,这样的案子一年过手几十桩,侍郎大人看都不会看。

只有陆时研自己知道。

周先经手的卷宗,陆时研每一份都会看。

旁人誊的供状,他批个“阅”便过了;周先誊的,他总要从头到尾翻一遍,看字迹,看措辞,看这孩子近日的笔力是进是退。

这事连周先自己都不知道。

城南货栈的卷宗送进来那日,陆时研照例翻开。翻到人证那页,笔锋还是稳的;翻到物证,依然端正;翻到赃银那页,停住了。

好几处横折的末尾,笔锋散了。笔意拖沓,心事重重。

案子看不出什么问题,莫非问题出在案犯身上?

他翻回卷首,看着嫌犯栏那两个字。

岳骁。

他忽然想起周先初入刑部那年,依例填过一份亲族及世交的名册,以备日后办案避嫌所用。他让钱师爷从签押房角落里把那册子翻出来,摊在灯下,一页一页找过去。

父族单薄,三代寒门,替人写书信为生。

他的目光扫到“表弟”一栏,停住了。

岳骁,正是城南货栈案的嫌犯。

他命人去查这个岳骁的底细,差役不多时便回来复命。岳骁不过是一个蛮子生的孤儿,没籍没引,连户帖都拿不出一张,在这世上,他几乎是个不存在的人。

陆时研忽然就明白了,周先这是在给一个压根不被看见的人,在这刑部衙门里安一个能被找到的来处。

他倒要瞧瞧,这个让周先煞费苦心的“表弟”到底值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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