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再升堂,衙役水火棍顿地,两班齐喝,堂威比前几日足了三分。连廊下伺候的皂隶都换了站姿。
这意思是,上头来人了。
岳骁抬眼望去,来的是个年近五十的正三品。绯袍乌纱,面容清俊。这人落座、提袍、抚袖、按惊堂木,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
岳骁没见过这样的官。他见过的官,要么肥头大耳拍着惊堂木骂人,要么缩在椅子里打哈欠,还有一个审到一半掏出帕子擦鼻烟的。眼前这人往那一坐,一句话没说,整座大堂的气都沉了下去,原先那些趾高气扬的衙役们的腰都比前几日弯得低。
这次的书吏不是周先,换了个生面孔。那人躬身奉上卷宗,低唤了一声:“侍郎大人。”
岳骁跪在堂下,听见这四个字,脑子里“嗡”了一下。
刑部侍郎,陆时研。周先跟他念叨过无数回的那个人。
那人被周先唤作老师。周先每回下值回来,巷口碰见他,便收不住话头。
老师今日审了一桩什么案子,翻案卷翻到几更天,在堂上只问了三句话就把人问得哑口无言。老师审案从来不拍桌子,犯人自己先扛不住。单就这句:老师是刑部最清明的一把尺,二十年没判错过一桩。翻来覆去,能絮叨一炷香。
岳骁都听得耳朵起茧了,每回都嗤一声。做官的哪有好的?哪一个不是端着架子把人往死路上逼?
周先说陆大人不一样,又眉飞色舞地说了一堆。他便嗯嗯地应着,心里却想,那是你老师,清正廉明,人人都敬。可我呢,一个人人喊打的蛮子的孽种,你老师看都不会多看我一眼。往后你越走越高,迟早你也不想多看我一眼。可我就算连那个军队的门都进不去,也还是想多攒点银子,给你养老。没人比我更巴望你好。只是这话他全都说不出口。
有一回周先又说起陆大人,他不知怎的忽然生起一股邪火,丢下一句“他认得你是谁?”,摔门便走。那之后好一阵子,周先都没在说过陆大人了。
此刻,算是见到陆大人本尊了。
陆时研翻开卷宗,目光顺势往堂下一扫。眉心微微拧了拧。
堂下跪着的年轻人比卷宗里写的还要高大。乱发底下抬起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透着股让人胆颤的戾气。周先一个斯文的读书人怎会和这样的亡命徒称兄道弟。
他审了二十年案,最忌以貌取人,方才那一念,与街头巷尾凭衣冠论人的势利之徒何异?
他遂绷直了脊背,端正了坐姿,重新做回堂上那个铁面无私的官。
堂上只余大人翻页的细碎响动,静得人心里发毛。
“两名人证可曾隔别取供?”
“回大人,隔别取过,供词相合。”
“隔了几日?”
书吏一怔,忙翻记档:“隔……隔了两日。”
“两日。”陆时研指尖在纸上点了点,“两日之中,二人可曾照面?”
“这......小人这就去查。”
“查。”
又往下翻。
“碎布比对,何人经手?”
“仵作行人张有禄。”
“着他画押具结。日后比对有差,唯他是问。”
“是。”
“苦主伤情如何?”
“伤重,尚不能言。”
“着医官三日一报。醒转即刻录供,录供之时,衙役回避,只留书吏。”
“是。”
堂下两班衙役噤若寒蝉,连之前嗤笑过岳骁的此刻都眼观鼻、鼻观心。
岳骁跪在堂中,镣铐压着手腕,他却还敢看案后陆大人那种面无表情的脸,心下翻滚了好几个念头。
堂上这位大人没急着给他定罪,反而把每一样证据都被大人拎出来细细地审。
前几堂,那些官问的每一句都是把莫须有的罪名往他身上摁的;今日这个姓陆的每一句似乎都在试图替他翻案。
莫非是周先去为他求情了?
这念头只一冒便被他掐灭了,周先一个末等书吏,拿什么替他求?
他也断不信世道改了他的命。他见过太多当官的嘴脸,不分青红皂白,全是一个样。
老天爷的秤从来不在他这边,他早就不指望了。
但现在又可耻地指望起来。
姓陆的问遍了每一样东西。
碎布问了。银子问了。人证问了。连仵作、连医官都问到了。
那接下来总该问到他了。
他在心里把话备好了。暗场的罪他背,货栈的罪他不背。
他跪直了,喉咙里那口话顶到牙关,只等案后那人把目光从卷宗上挪到他脸上。
卷宗翻到了最后一页。
陆时研以指尖压住纸角,轻轻揭过、合上。双手齐案,把卷宗摆正了。
然后,他抬起眼,朝堂下看过来。
岳骁的脊背绷得笔直。
陆时研收回目光。
“人证照面之查,三日内回禀。”他提笔蘸墨,“苦主录供之前......”
笔锋顿了顿。
“不结此案。”
“退堂。”
惊堂木落下。
两班衙役齐喝,堂威震得梁上灰落。岳骁被架起来往外拖,镣铐哗啦作响。
他扭过头,看了眼那张公案。
姓陆地已经低下头去了。绯色的袖子压着纸页,朱笔走得又稳又快,批的是下一份文书。
他备了一堂的那句话,从头到尾,没能说出一个字。
他这一案,在那支笔底下,已经过去了。
*
那一堂没有定案。
退堂之后,各项发落,次第去查。
三日后,刑名司回禀:两名人证,隔别两日之中,一在铺中守夜,一在摊上营生,素不相识,并无照面,街坊四邻俱可作保。
仵作张有禄,画押具结:碎布与原衣茬口相合,比对无差。
又两日,医官报:苦主醒转。
依令录供。衙役回避,只留书吏一名。
老掌柜伤得不轻,半靠半躺在椅上,说几个字便要喘一阵。
据他所说,那夜天黑,来人蒙着半张脸,很高大,临走撂了句狠话,是码头上的口音。
书吏问:“可还记得说了什么?”
老掌柜咳了半晌,面容惊慌:“……说、说我这铺子,早晚砸了。”
供词呈上来后,陆时研看了两遍,看不出错。
他又亲笔添了一道手令:
失银一百二十两,起获四十七两。余下七十三两何在?
着人查岳骁近日行踪用度:可有挥霍?可有典当?可有寄存?
五日后,差役回禀:查无挥霍,查无典当。
但查出了别的。
岳骁此人常年出入城南暗场。与暗场管事冯某往来颇密,恐涉及人命。
陆时研瞬时明白了,那小子在堂上咬牙硬扛、宁可领杖也不肯吐口,原来不是嘴硬,是那几锭碎银的来路见不得光。沾着人命的银子,他怎么敢在堂上认?
陆时研让人把那桩旧案底调了来。
卷宗薄得可怜。腊月末,城南乱葬岗起获无名男尸三具,验得系殴斗毙命;街面风闻与暗场生死契有涉,风闻所指城南岳骁;无苦主告诉,无人证指认,尸身无名无籍,尸格草草。
死者无名,则无苦主;暗场之人,无一肯出头作证;尸格潦草,仵作连致命伤在前在后都验得含糊;事隔两年,场地人证俱不可考。刑名之事,讲的是告诉、尸格、证佐——三样缺三样,这案子搬到大理寺去,也立不起来。
能究的,只有暗场本身。
可一个私设的生死场,在城南开了这些年,锣鼓喧天,人命出入,竟无一纸案发......陆时研在刑部二十年,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后头有人。
他提起朱笔,在案底的封皮上悬了片刻,终究只批了两个字:
存疑。
但这案子若真究下去,恐怕最先倒霉的就是被周先当表弟厚待的那小子。
陆时研眼神微闪,把卷宗合了起来。
*
判词三日后下来。
杖三十,徒半年。
按律,伤人加窃赃过百两,够得上更重的。是堂上那位侍郎压下来的。
岳骁不识全字,听人念了批语:
“伤者未死,赃银追回,被告年少。且观其情状,似有隐情,然拒不吐实。姑从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