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的人说,这是陆大人开了恩。
岳骁趴在草席上,背上的杖伤一跳一跳地疼。
姓陆的看出他有瞒着的事,看出这案子有说不通的地方。看出来了,掂量了,然后拿朱笔一勾,折成三十杖,半年牢。
他甚至知道,这确实是留情了。他的隐情是什么,他自己最清楚/真要顺着那几锭银子往下刨,刨到暗场,刨到那桩人命,他今日领的就不是杖,是斩监候。姓陆的在那儿收了手。
按说,他该磕个头。
可他趴在这儿,喉咙里堵着的,怎么都不是一个“谢”字。
看出他有隐情的人,不问他隐情是什么;替他留了情的人,连口都没让他开。
即使是周先如此崇敬的老师,也不过如此。
他的这条贱命,怕是已经望到头了。
*
判词下来的第二天,周先在签押房外的廊下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手里捧着待送的卷宗,进去了三回,又退出来三回。
廊下的老衙役看他走来走去,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周书吏,你这卷宗是金子做的?送不出去?”
第四回他没捧卷宗,空手进去的。
陆时研正在批公文,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周先站在案前,小脸惨白。他搁下笔,等周先开口。
“老师,城南货栈那桩案子,学生恳请大人再查一遍。”
陆时研慢慢靠回椅背上。
“证据你看过了?”
“看过。”
“哪一样存疑?”
周先答不上来。立在案前,嘴唇抿了又抿,忽然撩起衣摆跪了下去。
“学生愿以性命担保。此人不会做这样的事。”
陆时研看着跪在案前的周先:“你与此案被告,什么关系?”
“幼时相识。”陆时研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名册上填的是表弟,嘴里却说的是幼时相识。
搁在平日,凭这一句话,他就该把这替熟人说情的书吏轰出去了。
但他信这孩子。
前一阵子他染了时疫,烧得神志不清,周先衣不解带守了三夜,端药喂水,他每次睁眼,这孩子都守着。
等他退了热,案头那摞积了数月的旧卷宗已被周先按年份、罪名、涉案人姓名、案件疑点一一理好,分毫不乱。
还有一回,他让他整理三年前的囚粮账目,那账目经了好几个人的手,烂得一塌糊涂,旁人巴不得推了这差事,他却一声不吭接过去,熬了三天把每笔账都核得清清楚楚。
他的这个学生不仅从不惜力、从不说苦,而且还出乎意料的聪慧。什么都教一遍就会,一点就透,比起他那早逝的长子,天分还要高出几分。
这样的品性,若非情急到极处,绝不会开口,更不会拿性命替人担保。他既敢说,便是真信。
陆时研劈头盖脸地把周先骂了一通,让他滚出去。可次日一早,他却把钱师爷叫进了签押房。
钱师爷跟了他二十年,头一回见大人在一桩已经判了的案子上这般反复。
陆时研没有多说什么,只让他把城南货栈的人证名录调出来,又命他去查那两名证人近半年的往来:有没有人在案发前突然多了一笔进项,有没有人跟董记的人接触过。
钱师爷一一记下,合上簿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陆时研没有解释,只是让他快去快回。
这份差事动静虽小,却瞒不过刑部里外那些眼睛。
末等书吏替人犯求情,三品侍郎破例复查。这等消息在刑部衙门里比飞鸽还快,隔天便传进了城东那间茶楼的雅座里。
有人放下茶盏,慢慢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笑了一声。
“这枚棋子,比想的值钱。”
*
岳骁出狱后的头一年,日子看着还是从前那样。
他去码头,去城西,去暗场,周先去衙门,回来点灯抄书,两个人隔着一张矮桌吃饭,谁也不提城南货栈那桩案子。
只是有些东西悄悄变了。
董记的活越派越勤,也越派越远。押货去通州,看场看通宵,再后来是“送人到鬼门关溜一趟”。
他推过两回。
每次都是每隔几天,周先的举告信便不知从哪儿传了出来。
有鼻子有眼,说他包庇人犯、私通案外,连他在签押房替人求过情的事都写得一字不差。
幸而没有证据,陆时研压了下来。
岳骁站在暗场门口,听管事的副手们讲这桩新鲜事,忽然明白了。
他每推一回,周先就替他挨一刀。那些活他可以不接,但有人有的是法子让他后悔。
他没再推过。巧的是,他不推之后,那份举告信里所谓的“证据”隔天便有人站出来认了:墨色是描的,笔迹对不上,从头到尾不过是一鞭子抽在空气里,让他知道疼。可那一鞭子明明抽在他身上,皮开肉绽的却是另一个人。
他推得掉活,推不掉这世道。
*
永平二十四年秋,冯管事派他去城外收一笔债。
那人赖在地上不肯给,抄了家伙扑上来。岳骁还了手。
那人倒下时后脑磕在桌角上,闷响一声便不动了。岳骁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他掐了他人中,那人醒过来,吓破了胆,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求饶。
“求求你……我还有两个孩子,大的才四岁……媳妇跟人跑了,家里就剩我一个……求求你,别杀我,别杀我……”
岳骁松开手,站起来。那人还在地上哭。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人抱着桌腿,脸埋在胳膊里。两个孩子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一家三口蜷在地上,哭得不成人形。
岳骁捏着拳头,紧抿着唇,看着那两个孩子,仿佛看到了自己。
他别过脸去,哑声留下一句:“离开这里,滚远点。”
他说罢,转身走了。
那一家人的哭声在他的耳朵里追了一条街,他甩不开,最后走到河边蹲下去洗脸。
河水很凉,指缝里的血丝散开,顺水流走了。
胃里一阵翻涌,他扶着河堤弯下腰,把周先早上给他留的包子全吐了出来。
河水黑沉沉的,他在那里头照不到自己。
回去之后他一连好几天没跟周先说一句整话。周先叫他吃饭,他嗯一声。周先问他腿上的淤青,他说撞的。周先把筷子搁在碗上,看了他一眼。
岳骁低着头扒饭,不敢接那道目光。
周先没有追问,只是把菜往他那边推了推,起身去灶房洗碗。
那几天里,周先在签押房过了一份卷宗。城外某宅,三具尸首。一个男人,两个孩子。仵作画了图,男人后脑有磕伤,两个孩子是被勒死的。
周先认得那道磕伤。力道、角度、创口的形状,是岳骁。可他也不信,岳骁会对两个孩子下手。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这双手替他记过堂上的供词,替他为陆大人熬过药,但也替他往董记递过消息。如今又开始替他藏东西了。
纸上的字他都认得,可他觉得自己的手不认得了。
窗外有人在喊,好像是哪个书吏在催一份急报。他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
他把卷宗放回架子上最不起眼的那一格,三条人命就这样被忘在了那里。
*
永平二十五年春,董记的小伙计又登了刑部后门。
“周书吏,我们东家听说了,您有个兄弟想投军?好事呀。东家在兵部有几位老相识,改籍销案,荐书一封,不过一句话的事。您那位兄弟的身手,进了营,五年准出头。”
周先脸上的血色在春寒料峭中褪得一干二净。
“东家说了,都是自己人,不图什么。”
“多谢东家美意。"周先一字一顿,说得艰难,“我兄弟性子野,当不得兵。此事不必再提。”
小伙计愣了一瞬。大概没想到这个温温吞吞的小书吏怎么回得这般硬。但他很快又笑了,作了个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后来,小伙计又提了一次,周先依旧回绝了。
半个月后,岳骁在暗场外被人堵在了一条小巷里。
八九条棍子,把巷子两头一封。
头三招还没过,他就把他们的路数看完了。这些人棍棍冲要害,处处是挑衅。巷口蹲着两个“看热闹的”,眼睛不看打架,只往街口那头瞟。
街口那头,隐隐有灯笼的光。
是官差。
他松了半分拳,正要寻退路。
领头那个开了口:“岳小哥,上头有句话,教兄弟们带到。”
“前些日子,东家好心要送你条从军的路。你那位兄弟替你回了。”
岳骁灰蓝色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东家不恼。”他慢条斯理道,“周书吏替你回了东家的好意,是他不懂事。他不付的,你来付。今夜这顿打,明日一早自会传进他耳朵里,替他长个记性。”
“你要是还了手。”他朝街口那团灯笼光抬了抬下巴,“那明日说给他听的就是:岳骁暗场行凶,拒捕伤差,收监,斩监候。”
“你自己挑。让他听哪一样?”
岳骁站在巷子当中,忽然笑了一下。手腕一翻,双手背到身后。
“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