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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人生长恨(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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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笼光晃了晃,巷子总算空了。

岳骁靠着墙根滑坐下去,拿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擦完又有,不擦了。

巷子里很静,月光从屋檐漏下来,落在他肩上。他歇了一阵,撑着墙站起来,沿着墙根慢慢往回走。

他不敢回家,拐去了河边,桥洞下黑黢黢的,只有河水拍打石头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洞口亮起一团昏黄的光。周先提着灯笼站在那儿,灯晃了一下,他蹲下来,把药酒瓶搁在地上。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岳骁开口,声音哑得像个破锣。

周先没答。他把帕子浸了药酒,按在岳骁嘴角那道口子上。

岳骁又问了一遍。周先的手停了一下。

“巷子里没人,你不在家。”

岳骁低下头。周先继续擦药。

“你说你小时候打了架不敢回家,就蹲桥洞里听水声。水声一响,什么委屈都听不见了。”

岳骁说不出话,看着周先垂下的眼睫。

京城这么大,他没说过是哪个桥洞。这人怕不是提着一盏灯,沿着河岸,一个桥洞一个桥洞地寻。

“摔沟里了。”半晌,岳骁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下回走夜路,记得带灯。”

“嗯。”

“也别摔沟里了。”

岳骁低下头。周先提起灯笼站起来,朝他伸出手。

岳骁看着那只手,把头靠在石壁上:“你先回去。我再坐会儿。”

肋骨断了,他站不起来。

于是,周先把灯笼放回地上,正准备在岳骁身旁坐下来。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四目相对。

周先点点头,提起灯笼,一步一步出了桥洞,踏过碎石,上了河岸,渐渐远了。

河水一下一下拍着石头,这声音岳骁听了十几年,什么不痛快都会被水声冲淡。

这一夜,水声不管用了。

*

第二日晌午,董记小伙计来找周先:“周书吏听说了吧?您那位兄弟昨夜在暗场外头跟人起了口角,胳膊和肋骨都被打断了,是爬回去的。”

周先站在巷子里,一动不动。

“还有桩奇事。”小伙计凑近半步,声音压低,笑意不变,“动手的人说,那么能打的一条汉子,从头到尾都不还手。”

“您说,他这是护着什么呢?”

巷子里静了很久。

小伙计看他脸色差不多了,直起身,掸了掸袖子。

“东家还说了,从军那条路不急,给他留着。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都在。”

“眼下嘛,倒真有桩小事。”他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是誊抄的半页供词,“城西那桩案子。这上头‘三月初’三个字......东家的意思是改成‘三月中’。”

“就两笔的事。”

周先低下头,不知第几次地接过了那张纸。

*

那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岳骁的肋骨长好了,他照旧去码头扛货、去城西练拳、去暗场替冯管事收拾那些见不得光的烂摊子。

周先照旧跟着陆大人到处办案,下了值就替大人理卷宗,一刻也不歇息。董记的小伙计隔一阵来一趟,递话,递差事,周显照旧应着,从不多问一句。举告信再没出现过。

日子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谁也不去敲那层冰,谁也不去问那层冰底下还流着什么。

岳骁去城西韩老头那儿去得更勤了。

有时候周先落衙回来,饭在锅里温着,人不在;到半夜才回,身上一股汗味和尘土味,倒头就睡。

周先问过一回去哪儿了,他说“跟人学点东西”,再问学什么,他说学成了告诉你。

周先想再问,岳骁就装睡了。

年纪渐长,两个人之间的隔阂却越积越多。

*

二十六年秋,一个休沐日。

岳骁那件棉袄实在补不了了,肘弯的洞大得能伸进拳头。周先拽他上街扯布,他嫌烦,一路踢着石子。扯完布出来,日头还高。

走到岔路口,岳骁站住了。

往南是回家的路。往西......

他踢着脚边那颗石子,踢了两下,忽然说:“跟老子走。”

“去哪儿?”

“带你见个人。”

周先脚步慢了半拍:“谁?”

岳骁已经朝西走出去几步,头也不回:“一个老头。教我本事的。”

周先站在岔路口,看着那个突然肯敞开心扉的背影,把布往腋下夹了夹,跟了上去。跟了几步,又加紧了几步,走到岳骁身侧,和他并肩。岳骁偏头看他一眼,又转回去,只是脚步也比方才轻快了些。

*

院门虚掩着。韩祈在院里劈柴,斧子抡到一半,余光扫见岳骁身后还跟着个人,斧子顿在半空。

岳骁伸手把周先往前带了半步,那动作笨拙得很,像是头一回把人往人前推。

“我兄弟,周先。”说完又偏过头,朝韩祈扬了扬下巴,“这老头,韩祈。我跟他学怎么打架。”

韩祈把斧子往木桩上一搁,看了周显一眼。青布直裰,洗得发白,站在岳骁身旁,不像那蛮小子浑身是刺,倒有几分斯文气。他在衣襟上擦干了手。

“进来坐。正好饭好了,多双筷子。”

“周书吏在刑部当差?”韩祈问。

“签押房抄写,末等的差事。”周显放下筷子答话,不卑不亢。

“抄写也分高下。听说刑部的卷宗,错一个字都不行。”

“是。所以学生下笔慢。”

韩祈“嗯”了一声,这年轻人倒是老成,回话滴水不漏。

“老丈这院子收拾得好。垄距起得这么宽,是北边防冻的起法。京畿一带起垄起得密。学生誊过几年北地屯田的文书。”

韩祈挑了挑眉。岳骁从碗里抬起头,嘴里还嚼着肉:“什么垄不垄的?”

“吃你的。”两人同时瞪向岳骁,又对看一眼。

韩祈先笑了:“老夫在北边待过二十年,才退下来。”

“怪不得。”周先也笑,“能把这块石头凿出这般形状,必不是寻常人。”

那顿饭吃了一个时辰。饭后岳骁抢着进灶房刷碗,韩祈和周先坐在院里。

枣树叶子落了一地,风从北边吹过来,凉飕飕的。

“周书吏。”韩祈先开了口,“岳骁这身本事百年一遇。他要能走出去,前头是有大路的。可他认死理,不转弯,偏要走窄路。”

“老丈但说无妨。”

韩祈转过头,“我是说,别让他为了谁,把自己拴死在这京城里。”

周先端茶的手紧了一下,抬眼正对上韩祈的目光。

“有些门路是好,有些好意也是好意,进了军营,改籍销案荐书,五年准出头。可他不该从别人嘴里知道这回事,更不该在为了你挨了一顿打之后才知道。他连选都没选过,就被你替他选了。”

灶房里传来岳骁不成调的哼哼,混着碗筷碰撞的声响。

“你怎知那条路是生路?”周先把茶碗搁下,声音有些干涩,“董记的门,进去了就出不来。”

“他确实认死理,谁对他好一分,他记一辈子。记到后来,连命都肯给。所以我不能让他欠任何人的,尤其是那种人。”

“他恨我也好,”周先坐在石凳上,背脊挺得僵直,“但他不能进来。他不能变成我这样。”

韩祈沉默良久,叹了口气,给周先续了半碗茶。

“已经卷进来了。你放手让他挨刀子,他反倒痛快些。“

“老丈。”周先抬起头,目光恳切,“学生人微,有些话不该说。”他顿了顿,“只求您一句准话。您教他的这些东西,将来是让他挣命的,还是替人送命的。”

“周书吏。你是聪明人,聪明人都觉得凡事都有个解法。我教了二十年兵,那些孩子后来怎样,我大多不知道。有的活了,有的死了,有的活着还不如死了。”他把目光从那两畦小菜苗转到周先身上,“我教他,是因为他该学。至于学了之后走哪条路......”

“那条路,不该我来定。”

周先没再说话,站起来,端端正正作了一揖。这一揖行得很深。

韩祈坐着受了,受完,别过头去。

“我从前有个学生,他身边有个人,也是你这样。”

他说完这一句,伸手把小几上那两只碗叠在一起。

“我那学生能打,但莽撞,认死理,不会与人周旋。营里的人情、上头的打点、文书里的门道,全是她在后头一样一样替他擦屁股。那些年,我那学生在人前有多风光,她在人后就有多累。”

“那孩子也知道她辛苦,在战场上拼了命地挣军功,想让她过好日子。两个人就这么互相撑着,撑了好些年。”

“他们不是姐弟,比亲姐弟还亲。”

“后来那孩子出了事。天塌下来的那种事。他不单自己吃了官司,还牵连了营里好几个弟兄。她替他奔走,写了状子,递了冤状。人家头一句话就问:你是死者何人?她答不上来。她跟那孩子,一辈子,什么名分都没有。最后她只能说,我是他姐姐。名不正言不顺地站了两年衙门口。”

“两个孩子,一个关在牢里等,一个在衙门外头等,等到最后,牢里那个被折磨死了。”

“第二天一早,她也悬了梁。”他把茶碗搁下,“等邻居发现的时候,身子都凉了。桌上还搁着她誊了一半的状子,墨迹都是新的。”

“我看你们两个,总想起他们。”韩祈幽幽道,“可你们不一样。”

“她身边那人,只是莽撞。可你身边这个......”他望向灶房里岳骁晃动的影子。

“他若真到了绝处,谁拦在他面前,他都会踏过去。包括他自己。”

“周书吏,你在,他就永远不会走到绝处。”

“真到了天塌那天,你先保你自己。”

“你留着,才留得住你想护的。”

周先只觉韩老丈这话说得太重了。

他想起岳骁蹲在巷口把半个馍馍掰给他的样子,想起那人在桥洞里说“你先回去”时灰蓝色的眼睛没了光彩还要向他挤一个笑容。

岳骁不会踏过谁,岳骁只会踏过自己。

他没有争辩,只是站起来,又恭恭敬敬作了一揖。

“老丈,晚辈知道了。”

恍惚间,韩祈想起来,那丫头也是这样,弯下腰朝他一拜。

“韩伯伯,我省得。”

声音清脆,眼神清澈,看不见一丝动摇。

灶房里岳骁端着一摞洗好的碗走出来,看见周先站在那儿,又看见韩祈背对着他们,气氛古怪。

“怎么了?”

周先笑了笑:“没事。跟老丈道个别,回去了。”

他把那匹从街上扯回来的粗布夹在腋下,朝韩祈的背影又作了一揖,转身朝院门走去。

岳骁放好碗,快步跟上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韩祈还是背对着他们,肩背微微佝偻着。

“老头,”岳骁朝那背影喊了一声,“下回我带肉来。你别腌菜了,腌菜费盐,盐不要钱啊?”

韩祈没有回头,只是朝后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一只聒噪的麻雀。岳骁咧嘴笑了一下,转身追上已经走到巷口的周先。

韩祈独个坐了许久,才起身,走到井沿边,舀了一瓢水,慢慢浇在那两畦菜上。水渗进土里,无声无息,被大地吞没了。

*

回去的路上,岳骁问:“那老头怎么样?”

"是个有本事的人。"周先想了想,"他教你的,好好学。但这个人……你别把底全交出去。"

“交什么底?他连老子半斤肉都不收。”

“就是因为他什么都不收。你想想,你跟人打架,是怕对面那个拿刀的,还是边上那个一直不出手的?“

“老子谁都不怕。”

“我的意思是,那个一直不出手的,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手,也不知道他站在哪一边。所以才更要提防。”

岳骁踢了脚边的石子,没接话。

“我不是说他是坏人。只是他教了你这么久,从不问你讨什么。这世上,无缘无故的好是最贵的。今日不收,明日不收,后日他若开口,你拿什么还?”

岳骁嗤了一声:“读书人,弯弯绕绕。”

他往前走了几步,见周先没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周先站在原地,抱着那匹布,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对人好也得留三分余地。别哪天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老子只对你一个人好过。要卖我,也只有你卖了。”

周先被这话堵得接不下去,气急败坏地把布扔给岳骁:“自己拿着。”

*

那年冬天,刑部积了一桩旧案。一年前城东漕运衙门报上来一批损耗,账面上记的是漕船渗水、粮米霉变,数目不大,压在架子上落了一年灰,没人肯接。

周先把卷宗调出来,花了大半个月,把沿河各闸的水文记录、沿途州县报上来的阴雨晴日报单,与漕船到港日期一一比对。

他发现报损的那几趟漕船,途经河段在报损日前后均是晴天,水文记录也无风浪,船上的粮米却在抵达京城时合理损耗了。

他又从一份不起眼的闸口巡检笔录里翻到一句:当日水位较低,船吃水却比往常深了半尺。吃水深了半尺,粮米却少了。

少的那些就没装船。他把证据链理成一份卷宗,足足写了六十页,末了附了一张图表,将三年里每一笔损耗的日期、天气、水文、船号一一列出,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陆时研翻完那摞卷宗,从头到尾找不出一处疏漏。他看了一遍,忍不住又看一遍,搁下卷宗时嘴角还挂着笑,自己浑然不觉。

他在刑部坐了二十年,自己年少时办成御批的贪墨大案都没这般痛快过。他靠在椅背上,忽然很想让整个刑部都知道。

这孩子是他陆时研从雪地里满院的应试者里一眼相中的,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学生。

次日散了堂,陆时研让钱师爷温了一壶黄酒,把周先叫进签押房。他坐在案后,端着那杯酒,把卷宗搁在桌上,板着脸开了口。

先说字还能精进,要勤练;又说证据链理得不错,往后刑部呈御前的案卷都按这个规格来办;末了顿了顿,语气还是淡淡的,说再过两年,这间签押房就该多添一把椅子了。

说完,他把一份誊好的奏本从案角抽出来,搁在周先面前。

昨夜散了堂,他遣走随从,独自在签押房里坐到天亮,研墨,铺纸,一笔一划誊了这份请功折子。一个正三品侍郎高兴的觉也不睡,替一个末等书吏亲笔誊奏本......传出去都没人信。

他端着酒杯,等着周先谢恩。这孩子跟了他六年,从不讲漂亮话,夸他也好,赏他也罢,都是一句“学生愧不敢当”便完了,但他听得就是舒坦。

陆时研等了片刻,周先没开口。又等了片刻,周先还是没有开口。他搁下酒杯,瞥了钱师爷一眼。钱师爷上前半步,正要替大人催一句,周先忽然恭恭敬敬地跪了下来。

“学生有个兄弟。身手极好,想投军。无籍无引,父亲军籍散失。学生斗胆,求老师一封荐书。”

签押房里忽然静了。陆时研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脸上那点难得的舒展凝住了。他把酒杯“啪”地搁在案上。钱师爷缩了缩脖子,把自己缩进阴影里。

原来这份卷宗,从头到尾,不是为了向他这个老师展才,也不是为了替他这个侍郎分忧。这满纸的铁证、六十页的心血,全是为了个不知道犯了多少事的蛮子“表弟”写的。方才那满腔的得意忽然都散了,只剩手里这杯温过的黄酒,还没来得及喝,已经凉了半盏。

“荐书?”他看着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周先,“他连户籍都拿不出一张,还坐过半年牢。这样的人,你要本官拿二十年的官声替他作保?“

“他日后立功,是你举荐有功;他日后犯事,是本官识人不明。你替他求,你可担得起?”

“他连户籍都拿不出一张,还坐过半年牢。这样的人,你要本官替他写荐书?”

周先一句也答不上。他把头低到下巴几乎贴住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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