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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人生长恨(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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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担不起。”

“荐书没有。升职一事,本官替你做主。但规矩不能废。你今日拿公事换私情,按例当罚俸三月,自己去签押房记上。”他顿了顿,又道,“罚归罚,升归升。等你坐到那个位子上,往后替人开口,也多几分分量。出去。”

周先红了眼眶,咬着唇,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抬起头时,额上已是一片青紫。

陆时研阖着眼,伸手按眉心,像是累了,又像是不忍看。

周先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退了两步,又跪下,头抵在冰凉的青砖上,眼泪落下来,淌进砖缝里,肩背无声地颤抖。

陆时研一掌拍在案上,震得那杯搁凉的黄酒都溅了出来。

“滚出去。本官不要你磕头。”

周先站起来,脚步有些踉跄,转身出去了。

钱师爷抬头看了一眼陆时研,又看了一眼周先的背影。

他跟着陆大人这些年,没见过大人在哪个学生身上花这么多心思。这个末等书吏,一无出身,二无靠山,偏得大人一次次替他破例,他还榆木脑袋不领情。

*

周先退出签押房,在廊下站了片刻。暮色漫过来,把那窝乌鸦的叫声也染灰了。

他绕到城南酒肆,把袖里仅剩的几十文钱搁在柜上,打了二两酒。

这二两酒之后,往后三个月连这点酒钱也没了。

岳骁推门进来,皱了皱鼻子。

“你不是不喝么?”

“今日高兴。老师要给我升职。”

岳骁在他旁边坐下。

他也干了票大的。韩祈替他牵的线,城外一家镖局护一趟暗镖,缺个能打的压阵。他去了,在野地里跟三个劫道的动了手,把人全撂翻了,自己胳膊上挨了一刀,换回五两银子。

他把银子揣在怀里,在城里最贵的文房铺子门口转了好几圈。

他一个大字不识、浑身腱子肉的粗人,平日里连笔都不摸,忽然蹲在人家柜台前头挑笔,那掌柜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

他以前听巷口代写书信的老秀才念叨过一回,说这家铺子的笔是好笔,在这家买笔的举子,十个里头顶少中三个。周先说他不考科举,可万一日后他那位当大官的老师肯保他呢?当官的规矩他不全懂,但那老师很中意周先,他看得出来。有人在上头拉一把,总比他一个人在下头被埋没的好。

退一万步说,就算拉不上去,讨个好彩头总是没错。

岳骁把五两银子往柜台上一拍:“我要一支笔。”

掌柜是个精瘦老头,干这行几十年,头一回见这么个主顾。

人高马大,浑身腱子肉,蹲在柜台前头把几支笔一支一支拿起来看,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个名堂。

那双手一看就是个粗人,捏着一支竹笔翻来覆去地看,差点把笔杆捏折了。掌柜赶紧把笔抽回来。

“小哥,自己用还是送人?”

“送人。”

“送什么人?”

“读书人。字写得很好,手很白。什么颜色衬他?”

掌柜看了他一眼,转身从身后的樟木匣子里取出一支紫毫,湘妃竹的杆,竹斑点点,笔锋尖细,蘸墨不散。

“湖州紫毫,举子们用的便是这种。湘妃竹的杆,颜色雅,衬白。一支笔二两。”

岳骁翻来覆去地看,看不出什么名堂:“是最贵的吗?”

“是。”

“那还有三两,再拿一样。他写字的时候老低头,看着就脖子酸。有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舒服些?”

掌柜又看了眼那锭银子,又看了眼岳骁的破衣服,转身从身后的木架上取下一方瓷砚,白瓷青花,砚池浅浅的,磨墨不费力。又拿了一个黄铜笔搁,小小巧巧,搁上去正好托住笔杆。

“白瓷砚,磨墨省腕力;黄铜笔搁,搁笔不脏案头。这两样加一支紫毫,正好五两。”

“都要了。“

“要刻字吗?”

“笔上刻‘周’,笔搁上刻‘岳’。”

掌柜低头刻字的时候,岳骁就趴在柜台上看,眼睛一眨不眨。

刀尖在湘妃竹上一点一点地走,横,竖,横折,一个“周”字慢慢现出来。

他盯着那几笔横竖围成的一小方天地,忽然觉得这字长得真像他那间破屋子。

门也关不拢,窗纸糊了又破,晚上回家就能看到周先给他热的饭。

掌柜被他盯得发毛,忍不住抬头看一眼。方才这蛮子蹲在柜台前头粗声粗气的,他只当是个寻常的莽汉。此刻灯下近看,那张脸倒真是意外的英挺,那一双灰蓝色的眼珠子安安静静地盯着刀尖,情深意切。

他在铺子里站了几十年,粗人来买笔墨的也不是没见过。有替家中娘子挑笔的,有替未过门的媳妇挑砚台的,那都是拿起来问问价钱便放下。哪像这人,自己穿得寒酸,非得买最贵的。看个字看得跟看未过门的媳妇似的。

估摸是买给哪家闺秀,但这蛮子就凭这双眼睛,怕是半分机会也没有。

他把裹好的绒布推过去。一抬眼,正撞见岳骁低头摩挲着笔杆上那个“周”字。他垂着眼,那双灰蓝色的眸子里盛着灯火,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无意识地弯了一下。

掌柜又补了句吉利话,算凑个趣:“这笔搁托着笔,你那名字托着她那名字,倒是一对。”

岳骁皱了皱眉,摇摇头:“不要一对,”他把绒布小心裹紧了,揣怀里,“他好就行了。”

掌柜一愣。只觉那些这蛮子方才那句话,比铺子里光顾过的那些举子说的场面话都瓷实。

*

岳骁揣着那包绒布,在巷口等了小半个时辰。

天黑透了,周先不知去了哪里,屋里还是黑的。他又等了一阵,索性绕到后巷空地,把韩祈教的拳练了几趟。

出拳收拳,桩步转合,练得入神,抬头一看月亮都爬上了屋脊。他拿袖子擦了一把脸,拔腿就往周先家跑。

门虚掩着,酒气扑面。

周先坐在桌边,面前一壶酒,两只杯,一只斟满了,他看着酒看得出神。

岳骁满头大汗地在他旁边坐下,看看那杯酒,又看看他。

这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底下的乌青却比平日更重了些。

“一个人喝什么闷酒?”

“没。等你。”

周先给那只空杯也倒满了酒。

岳骁红了脸,将酒一饮而尽,从怀里摸出一包绒布,搁在他桌上,往他面前推了推。包得严严实实,动作倒是轻手轻脚的,不像他平时往灶台上搁银子的架势。

“什么东西?”周先放下酒壶。

“你自己看。”

周先打开绒布包,愣住了。

“哪来的?”

“买的,反正不是偷的。”岳骁蹲到灶台边,往灶膛里塞柴火。天太冷,他穿得太少,再抗冻,冷还是冷的。

“这些要多少银子?“

“忘了。”

“你身上的棉袄都破了两个洞了,天冷了,得换新的。”

岳骁把柴火往灶膛里一塞,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

“你比我奶奶还烦。你不要也别还我。”

“这家铺子的笔好,我听老秀才说举子都在那儿买。等你哪天考上科举,讨个好彩头。”

“我不考。”

“那个正三品不对你挺好的?”

“那不是一回事。”周先顿了顿,低下头,看见了笔搁上的“岳”字,“你不是说,做官的哪有好的。”

岳骁偏过头,自己给自己把酒满上:“你不一样。”

周先与岳骁碰了个杯,干了一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半新的棉袄。这也是陆大人给的,他舍不得穿。

他把棉袄搁在岳骁膝上。

“换上。你那件给我,我明天替你补。今天我懒。”

“不用。我不冷。”

“换上。”

岳骁低头看着膝上那件棉袄,又看看灯下周先那张被酒气蒸的通红但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把棉袄套上了,太小,紧的很,倒也暖和。

周先又坐下来,继续喝酒。

岳骁忽然笑了声。

“笑什么?”

“笑你像我娘。我娘都不给我补。”

周先嫌弃地往边上挪了点。

两个人就着一碟韩老头的腌的过咸的萝卜,把一壶浊酒分着喝完了。

岳骁喝到最后,转过身,背靠着周先的手臂,把头往后一仰,搁在他肩上。

“喝多了。让我歇歇。”

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呼吸里带着酒气,但眼神清明。

周先信以为真:“酒量连我都不如。”

他把背挺直了些,让岳骁靠得更稳当些。

灶膛里的火苗跳得让岳骁心烦,他转头看向两个人投在墙上的影子。

烛火一晃,两条影子便不分你我地融在一起;再一晃,又分开了些。

“哥,”岳骁仰起头,伸手往后够,摸了摸周先侧面的颧骨,“你要开心点。”

周先没说话,握住岳骁的手紧了紧。

那时候,他们谁都不知道,这是他们这辈子最后一次一起喝酒。

*

四月末的一个傍晚,落了衙,陆时研把周先单独留了下来。

签押房里只剩师徒二人。陆时研屏退左右,从案头取出一封文书,推到他面前。

事关江州人证押解进京。

陆时研说:“路上但凡出一点差错,本官三年的案子,就全完了。”

老师不会这么说话,周先听出来了,装没听出来。

他垂着眼,双手接过文书。

那薄薄几页纸,接到手里,重得像一把即将要落到他脖子上的砍刀。

“学生……领命。”

他退出签押房的时候,背后那道目光一直送到门口。

*

第二日晌午,董记小伙计来了。

这一回,他脸上那副客气的笑没了。

“周书吏,东家听说,江州要押一个人进京。”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什么路线?什么日程?东家要。”

“这是要掉脑袋的。”

“周书吏。”小伙计打断他,“您那位表弟初五出城替冯管事押货,走的是北道吧?一来一回,七八天呢。”

“这么远的道,路上平安不平安,”他抬起眼,“就看周书吏了。”

周先低头不语。

脑子里一会儿是陆大人鬓角的白发,一会儿是岳骁永远好不利索的伤。

*

又过了几日,京里炸了。

运河官道,黑松林伏击。囚车是饵,官兵是假,路线是故意漏出去的。

满衙门都在议论内鬼是谁。

签押房里人来人往,没有一个人看周先。

周先在自己的位子上坐到落衙,誊完了当日该誊的最后一份卷宗。

两日后,董记大掌柜高扬被拿。

堂审录供,点到周先当值。

周先把最后一个字收笔,将笔搁上笔山,吹了吹纸上的墨,把卷宗理整齐,推到案头,搁在最上面,好教接手的人一眼看见誊到了哪儿。

做完这些,周先顿了顿,拉开抽屉,取出那方刻着“岳”的黄铜笔托,收进怀里。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摆。

"有劳。"他对差役说,"走吧。"

满屋子的人看着他被带出去。自始至终,他脊背挺直,步子平稳,保持着最后的体面。

他跟着差役穿过回廊,从刑部侧门出去。差役的铁尺磕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在窄巷里回荡。

初冬的风灌进来,卷着街口馄饨摊的烟火气。骨头汤的浓香炖了整日,被冷风裹着,直往人鼻子里钻。

周先的脚步顿了一下。

半个多月前,岳骁埋头吃馄饨,吃得呼噜响,喝汤喝到一半,满嘴油光地对他说:“这老头熬汤,骨头放得多,油水足。”

周先把自己那碗推过去:“我不大饿,这碗给你。”

岳骁摇头:“不要,以后等你升完职,老子天天用你钱来喝。”

那时,他说“好”,觉得日子长的很。

往后馄饨摊还会在,锅盖还会天天掀开,骨头汤还会在炉子上咕噜咕噜地滚。

岳骁可能还会去吃馄饨,可他再没法给他买一碗了。

等他回来,一切都该定了。

恐怕见不上了。

这样也好。

*

讯房里,周先跪在那儿。

门口的陆时研背光站着,一动不动。

六年前这孩子跪在雪地里等应考,膝盖陷在雪中,肩背纹丝不动,也是这般模样。六年了,他教他断案,教他做人,教他怎么在卷宗里翻出一处笔迹的破绽。

到头来,他自己最大的破绽,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学生。

周先抬起头,眼泪无声地落。

六年了。他在老师手底下誊了六年的公文,学了六年的规矩。第一课是秉公,第二课是不徇私。他哪一课都记得,一个字都没忘。

他说完了这六年的每一桩事。

最后,磕了个头,抬不起来。

“老师。”

“学生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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