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在卯时三刻炸响的时候，王不二正在教陈璟下棋。

棋盘是拿炭条在石地上画的，棋子是碎瓦片磨的，黑白各抓了一把。

开局时王不二叼着根稻草当烟抽，他上辈子是个烟鬼，遇到麻烦事的时候能一天一包的抽。穿来的这具身体没抽过烟，但他心里的瘾还在，总觉得嘴里少了点什么。

说来也挺可笑的。可人就是这样，肉身换了，脑子没换。脑子里那些坑坑洼洼的沟回还记得尼古丁的味道，记得深吸一口烟雾灌进肺里的灼烧感，记得吐烟圈时嘴唇的弧度。身体不馋，心馋的要命。

他换了个姿势，把草茎从左边嘴角挪到右边。

陈璟落了一子，在右下角围出一片不小的空子，模样已经和半个月前那个连让四子都输得找不到北的臭棋篓子判若两人了。

“先生让着学生。”

“没让。”王不二拈起一枚黑子，随手往棋盘上一搁，“你这个月进步很快。底子本来就好，只是以前没人教过你怎么把棋理变成杀招。宫里那些太傅教你下棋，教的是君子之弈，比的是气度。我这个人不君子，我只教你赢。”

陈璟认真地看着棋盘。王不二的棋路子很野。

正规棋谱讲究布局、定式、官子，王不二的棋不分段。从第一子开始就在“杀人”。那些碎瓦片在他手里变成一支小型军队，每一颗都往陈璟的软肋上撞。撞完左边撞右边，撞完右边又绕到背后，每一步都踩在他刚觉得“这一手还行”的关头。

他的攻势刚冒头，就被敲回去。他被迫去想，被迫去算，被迫在先生落子的下一秒就开始琢磨第三步。他喜欢这种感觉。在宫里的时候他下棋从来不用琢磨，太傅们不敢赢他，兄弟们不屑跟他下，一个连亲娘都不知道是谁的八皇子，不值得对手。

现在有人把他当对手了。每次落子，先生都当他是会反击的。

“先生。”陈璟忽然抬起头，“学生这局能赢你。”

王不二挑起一边眉毛：“口气不小。凭什么？”

“学生算过了。从先生方才落子那一手开始，学生往后推了七步。”陈璟把接下来要走的棋一步一步指给他看，声音不大，但每步都踩在点上。右下角那片空地只是诱饵，他真正的杀招藏在左上角，一直在等先生的注意力被饵料牵走。

推完之后，他抬起脸，清澈的大眼睛里满满当当的全是少年人的神采。

王不二叼着草茎，嘴角扬起一点弧度，挑眉看了眼陈璟。

然后，他把黑子一推，在左上角那个陈璟以为藏了杀招的位置上，提前三手落了一子。

陈璟的杀招是一把蓄势待发的利刃，王不二这步棋是在他拔剑之前就把剑鞘给焊死了。

杀招没成。陈璟瞪大眼睛看了半天，把脑袋耷拉下去：“......先生早算到了。”

“我要是连你这七步都算不到，你也不会蹲这儿跟我下。”

陈璟涨红了脸，咬了咬下唇：“先生什么时候布的右下角？”

“就在你刚才拼命挡我左下和左上那两波进攻的时候。”王不二伸手弹了记陈璟的脑门，“你这个人，对一件事上了心，就爱死磕。”

陈璟没有反驳。他低头盯着右下角那片死棋，在心里把先生刚才的每一步重新过了一遍。左下佯攻，左上佯攻，中腹虚晃一枪。每一步都是假动作，但每一步都逼得他不得不应对。他不是不想防右下，但防不住。他的排兵布阵被王不二打得一团乱。

然而，他以为自己在应对，其实每一步应对都在王不二的剧本里。

陈璟沉默了一会儿，悟出来了：“学生只顾着看先生的棋，忘了看自己的棋。”

王不二挑了挑眉：“别太自责。你刚才应对我佯攻的那几步，每一步都是对的。防守没有失误，落子没有犹豫。刚进这鬼地方时，你还连我三招都接不住，现在已经能把我的底牌压出来了。我刚才佯攻打得很密，没留一手了。”

陈璟抬起眼，脸颊微微泛红。他听出了先生这话的意思，先生没把他当孩子糊弄，是当真把他当对手落的子。他低下头，把手里那枚碎瓦片归拢，嘴角压了压，没压住。

“这盘还没下完。右下角死了，左下和左上还是你的。从头到尾把盘面看一遍，看看你到底是在哪一步开始被我牵着走的。”

陈璟低头重新扫视棋盘，居然把王不二刚才走过的每一步全复盘到原来位置。

王不二砍了会儿，又道：“这世上有一部分棋赢在最后一步。还有另外一部分棋，赢在第一颗子落下去之前。但你记着，永远有这样的棋。你以为他在跟你对弈，其实他根本不在棋盘上跟你斗，他直接在棋盘外拆你的退路。将来还会碰到的。等你回了宫里，宫里的棋比这里大得多。”

“先生看来是笃定我们能从这死牢里出去？”

王不二但笑不语，正想说什么。

【警告。】

王不二手一顿。这狗系统向来只报丧不报喜，上一次主动出声是告诉他任务失败会死透，这一次不知道又要拉什么警报？

【宿主所献策略已触发连锁反应。涉案关键人物极有可能正在失控。潜在客户信号增强中。评估：介入难度极高。】

“失控。”王不二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说清楚，谁失控？”

【目标一：签押房书吏周先。已自首。供状自录，六年十一案，不攀不咬。】

【目标二：目标一所关联之关键人物。身份识别中。】

王不二等了一会儿，系统没下文了。这很符合它的尿性：话不说全，让你自己猜。他把瓦片棋子往地上一搁，坐直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