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这场戏演完，案子结、证人死、查案的人被弹劾。三样齐了，朝堂上再没人敢往前翻董记。”

“不过，还有一层。”

王不二把瓦片棋子翻了个面，抬眼看了看陈璟。陈璟盯着那枚翻过来的瓦片，眉头微微拧着，显然没绕过这个弯。

“如果岳骁不闯刑部呢？如果他忍住了。”

张大河和陈璟都愣住了。

“岳骁能打，丹董记不缺能打的。暗场里每个月抬出去的那些，哪个不能打？可能打的都是亡命徒，给银子就卖命，卖完就没了。岳骁不一样。他能打且忠诚。周先缺一口棺材，他就为了这口棺材去车轮战赌命。董记缺的就是这种人。周先活着，岳骁的命拴在周先身上；周先死了，岳骁的命就没地方拴了。冯管事等的就是那一刻：把他那条没处拴的命，接到董记手里。”

“怎么接？”这回问的是陈璟。

“岳骁不去刑部的话，就会去找冯管事。问他，你们把我支开是保我，还是支开我好方便杀我哥？”

“这句话一问出口，冯管事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黑锅推给刑部。‘周先是替我们办事不假，但抓他审他的是刑部侍郎陆时研。’岳骁八成不信董记，但他恐怕更不信刑部。因为周先会死在刑部大牢里，死在陆时研的案头上。”

“岳骁为了周先可以死。周先一死，他必然会报仇。可刑部是六扇门，他一个人闯得进去，但没把握能杀到陆时研。冯管事要的就是这个。他只要适时给岳骁指另一条路。”

“去军中。冯管事背后是董记。董记手里有织造府的银子，织造府连着司礼监，司礼监能在军里塞名字。一个军籍？冯管事拿得到。”

“到时候改籍，销案，荐书。冯管事会说，你岳骁进了军营，积了军功，爬到能跟刑部抗衡的位置，回来替你哥翻案。这条路，恐怕董记之前就想提了，要么是岳骁自己不愿意，要么是周先替他挡了。但如果周先死了，岳骁就只剩一个念头，那就是报仇。至于这条路通向哪里，他还会在乎吗？”

王不二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和原主有一面之缘的身影，岳骁不是坏人，甚至可以说，是一员猛将胚子。他早些穿越过来，兴许还能拉他一把。可惜迟了。

“如果岳骁真的能打出来，那等到几年后，田公公要用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边军里那个灰蓝眼珠子的蛮子。都不用收买、他会和陆时研为敌。”

张大河琢磨了片刻，忽然一拍大腿：“那往后呢？往后他若真在边军里立了功、封了将，田公公要用人，头一个想到的不就是那个灰蓝眼珠子的蛮子？都不用收买，他跟陆时研有仇。”

“所以董记怎么都不亏。”王不二把瓦片往墙根一拨，“岳骁自己闯刑部，正好灭口；岳骁不闯，正好收进来，田公公在边军里多了一颗钉子。董记收网，这骰子掷出哪一面都算他的。”

墙那边忽然传来一声脆响，是陈璟手中的炭条掉到了地上。

“陈璟？”

“……没事。先生继续说。”

王不二没继续说。陈璟可是自己这条命现在及未来的主子，他能无视？

他刚才讲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讲冯管事怎么算人，讲岳骁怎么欠棺材，讲周先怎么还药资。全是一个字，欠。欠了还，还了再欠，还来还去分不清谁欠谁，最后把命也送上的，那是周先和岳骁这对假兄弟。

假的比真的还真。

王不二一瞬间想通了，他的这个小主子，听了这么久，脸上没露什么，心里头怕是在琢磨，自己在宫里叫了那么多声“皇兄”、“皇弟”，大约从没听过这样的情。

心里头一直牵着挂着另一个人，牵挂了这么多年，牵挂到肯替他死。皇家兄弟，可不这样。

就算他王不二扪心自问，自己能不能做到，他也是不敢狂言的。

“你在想什么，说来听听。”

“先生。学生从小一个人。”陈璟把玩着手上的瓦片，“宫里兄弟姐妹不少。除夕宴上能坐一大桌子。桌上的每道菜都由太监先尝，每双筷子都由宫人布好。三哥，也就是当今太子殿下坐在对面，举杯邀我同饮，我举杯回敬，兄友弟恭。可我知道，三哥敬酒时眼睛在看四哥，四哥在看他的母妃，而我没有母妃可看。”

“我的兄弟姐妹，他们每个人回过头都有人能靠，身边的太监、背后的母妃、朝里跟着家族走的那些大官们。所以他们夹到的菜可以是热的。但我碗里的菜必然是冷的。”

“学生以为，这世上的亲人，大多如此。”

他没说下去了。

王不二沉默片刻：“你是不是在想，要是有人这样替你拼命，你愿不愿意替他拼命？或者反过来，你要是为人拼命了，能不能换来一个人报答你？”

陈璟没有说话，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不知道王不二是怎么猜出来的。

王不二转回目光，又把那根草茎衔回嘴角，望着石壁上的灯影。

“这世上的交情，分两种。一种是你替我挡一刀，我替你挨一棍，两清。另一种是他替你扛完了所有的。你连还都没处还。”他顿了顿，“后一种，你羡慕不来，那是命里带的。”

陈璟抿着嘴，默默捡起炭条，低头在石壁上画时间线：董记案发，高扬被捕，周先自首，冯管事遣岳骁出城。

一个点接一个点，走到岳骁回京的日期，陈璟停了下来。

“先生有什么法子能救一救他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