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牢。
张大河已经把话带到了,带得很细。王不二半天没吭声,系统在他的脑子里叫嚣个不停。
【目标二锁定:岳骁。确认。】
【警告:目标一(周先)当前状态:已认罪,羁押刑部大牢。若目标一死亡,目标二将彻底崩坏。崩坏后,后果不可挽回。】
【当前紧急任务:保住目标一的命。】
王不二在西牢这些日子听过形形色色的供状,愣是没听过这么不搞笑的笑话。这人把自己拖进了必死局。
“不愧是陆时研的学生。”他咬紧后槽牙,“教了六年,教出这么个傻子。”
王不二靠在墙上,墙角漏水的滴答声吵得他心烦。
“他认了死罪。供状全文入卷,一字不改。判决最迟五天就下来。我蹲在这间牢房里,连外头的太阳都晒不到,你让我保一个判了死刑的人活命?”
【难度极高,但并非不可能。】
“说说看。”
【当前最大威胁是灭口。董记不会让他活到法场。若宿主能阻断灭口路径,目标一暂时存活。在此期间,翻案的变量会出现。】
“什么变量?”
【无法预知。】
王不二沉默了一会儿,从细碎的信息里拼凑出了周先的模样。
起初他当周先不过是个有点手段,讨得陆时研欢心的内奸。现在看来,只余唏嘘。
一个替爹还了六年债的人。收银子是为他爹的药。收好棺材是为他爹下葬。至于后来收的那些,是为他自己吗?
是债滚债,利滚利,一脚踩进去就拔不出来了。
这死心眼的孩子在讯房里不攀不咬,连‘受人挟制’四个字都不肯添。陆时研把台阶都铺到他脚底下了,他不踩。替所有人摘罪名,替所有人留活路,唯独不替自己留。
这样一个人,对旁人尚且如此,对他那个写在名册上的假‘表弟’,只会更好。
好到那个什么都没有的混血少年会因为失去他而“崩坏”。
张大河正想问王不二还有什么事吩咐吗,王不二开口了。
“周先那个表弟呢?在哪里?”
“出城押货去了,货在沧州,人走了好几天了。”
“这时候出城?”
张大河压低了嗓子:“冯管事派的。先生你可能不知道,小的在码头混过几年。那个岳骁,刚来京城的时候在码头扛货,冯管事盯上他,软的硬的都试过。派人多给他派活想让他欠人情,他转头全供周家灶台上了。停了码头的工,他就去暗场打黑拳,断了一根肋骨从地上捡碎银,爬起来还往周家跑。后来冯管事拿周先他爹的棺材逼他签生死契......”
王不二一时不知能说什么。他想起自己上辈子经手过的那些案子,他想起上辈子经手过的那些案子:歃血为盟的兄弟,上了公堂互相咬;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亲,分家产时能把对方往死里整。他经的案子多了,便信了一条死理:再深的交情,搁在秤上称一称,总有分量。
可现在摆在他面前的目标一和目标二,王不二觉得自己没资格去称他们的交情的分量。
“冯管事这步棋,是个连环套。”
张大河听不明白了,挠挠头:“先生又打什么哑谜?”
王不二偏过头,看了眼铁栅那头一直没出声的陈璟:“你听了这半日,看出几层?”
“第一层,时机。”陈璟挪了挪身子,“岳骁前脚出城,冯管事后脚收网。等岳骁回来,周先人已经没了。最后一面见不着。这一刀砍的不是人命,是念想。”
“第二层,后手。”他顿了顿,抬起眼,“岳骁进过刑部大牢,里头的门、岗、墙,他全走过。旁人闯刑部是送死,他闯刑部是回家。回关着他哥的地方。冯管事要的就是他闯。等他的刀砍进刑部,董记便把周先的案子和他的劫狱一并递上去。名册上白纸黑字填着表亲,这就从一个人泄密变成了窝案。朝堂上谁再往下查,谁就是替窝案张目。一旦岳骁这把刀砍进刑部,董记的棋盘就翻过来了。”
张大河一愣:“这就不查了?这不更该查吗?”
王不二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张大哥,假设你现在是朝堂上坐着的大人们。今天早朝,兵部报边关吃紧,户部报银库亏空,礼部报祭天大典仪制要改。全是大事,没人有空管一个签押房书吏的死活。然后你翻开第二份奏报:昨晚有人持刀闯刑部,打斗中死囚周先毙命,凶犯也当场被杀。最后一行小字:凶犯系周先表弟,二人勾结泄密,疑似同党。”
“你看到了什么?一个窝案的两个人都在昨晚死了。没人可审、没线可追。想往下查的人。查谁?查两个死人?”王不二眼中锋芒毕露,“死人不能开口。死人也不能受审。一桩内部泄密案,人犯全死了,你不结案,你还能查什么?”
“那陆大人呢?陆大人还在查!”
“陆大人查的是董记。董记在刑部大牢外面,他的人没闯刑部。可昨晚刑部被闯了,死了人。陆时研管着刑部,他的大牢被人闯进来杀了囚犯,你猜明天早朝弹劾他的折子有多少本?‘主官失察,以致暴徒闯入刑部大牢,死囚毙于械斗,畏罪自戕之嫌不可不查’。一道弹章比十一个卷宗重。陆时研会被摁在‘整饬部务’这四个字上。他连签押房的门都出不去,查什么董记?”
“所以冯管事是要用一个死人把陆大人摁死。”张大河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