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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认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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讯房里,周先把话说完了,陆时研在门口站着,背着光,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一步。

冷透的烛泪堆在铜盘里。高窗漏下的晨光又往西移了半尺,正落在他肩头,落在他膝前那沓叠得齐齐整整的供状上。

窗外衙门各处人声渐起,值夜的交班、洒扫的提水、伙房飘来熬粥的米香。檐角那窝乌鸦哑哑叫了两声。

又是寻常一日。

陆时研的目光跟钉子似的钉在周先身上,脑中闪过太多画面,快得他一个都不想抓住。

“这份供状,是你昨夜自己录的。”

“是。”

“本官现在给你一个机会,重录。”

周先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波澜,平静得仿佛他已经猜到了老师会这么说。

“董记初次寻你,以你父药资为饵。彼时你父病笃,人子情急。”陆时研语气无异,仍是平日堂上断案那般不疾不徐,端着那副秉公办事的模样,“供状里添上‘受人挟制’四个字,依律可减。”

“回老师,药资是学生自己收的。第一句话是学生自己答的。这六年每一步,都是学生自己走的。没有人拿刀架在学生脖子上,供状一字不改。”

“你所泄十一份卷宗,收发、用印、归档,环环有人。”陆时研的声音沉了半分,“供出一个知情的,功过相抵。”

“签押房上下,无一人知情。学生一人所为,一人当之。”

陆时研垂眼看着周先。这孩子跪在那儿,脊背还是笔直的,和六年前跪在雪地里等他喊名时一模一样。他把每一条活路都砍得干干净净,不攀、不辩、不悔。

他审了一辈子案,见过无数跪在堂下求他开恩的人。有的磕头磕出血、有的哭得背过气去、有的扒着他的官靴不松手......有那么一瞬,他竟希望周先也泯然众人。哪怕只是揪住他的袍角,说一句“老师救我”。

陆时研忽然蹲了下来。一个正三品的老刑部蹲在一个死囚面前,这若是让都察院那帮御史瞧见,明日朝上便能参他一本。由头都有了,刑部侍郎与钦犯私相交通,形迹可疑。

“周先。”

“最后一问。董记之上,还有谁?你在刑部六年,织造府的银子往哪儿走,你不会一点没嗅到。”

他停了片刻。即诶下来还有一句话不该出自刑部侍郎之口。为官三十年,他从不在讯房里拿王法与人做交易,便是到了画押那一刻,也只问证据,不谈条件。

可他看着面前这个人。他给他磨了六年墨,誊过的卷宗摞起来比他自己还高,从没开口求过一件私事。唯一一次跪下来求他,是替另一个人担保。

他那早夭的长子,在世十四年,他忙于案牍,尽数丢给了妻子与塾师,不曾教他握一回笔,不曾听他背完一篇书。等他赶到床前时,那孩子的手已经凉透了。

不知怎么的,他把这份亏欠全补在了眼前这个学生身上。手把手教了六年,二千多个日夜,朝夕相处、风雨无阻,比亲儿子陪他的日子还长。他教他断案,教他做人,把自己半生所学一样一样全掏出来给了他,掏得比给亲儿子的还多。教到最后,他看着这孩子就像看到了当年初入刑部、执着追寻真相的自己。他想,这孩子有他在前头挡着,总比他走得顺些,不必一个人撞得头破血流。但如今这个倾注了他最多心血的人跪在他面前,把所有的罪名都认了,一个字也不肯改。

他这辈子不可能再这么教第二个孩子了。

“周先。”他清了清嗓,“说出一个名字,本官保你不死。”

这句话一旦出口,就等于把刑部侍郎的官印从腰上摘下来,搁在了讯房那张矮桌上。

但他没有收回,他等着。

讯房里静了很久。

“老师。学生斗胆也问老师一句:老师这只手,伸得进苏州织造府那道门吗?”

陆时研没有回答。

“伸不进的。”周先替他答了,“往上究,究到上头便究不动了。织造府、盐铁司、漕运衙门,这条线牵一发而动全身,上头只消轻轻弹一弹手指,底下的替罪羊便是一串一串地往下掉。签押房里收发用印的、名册上跟学生沾着字的......学生不说,不是护着谁。是学生数过了,说出去之后多死的那些,都是不该死的。”

他重新拜下去,额头触地。

“学生死罪。一人之罪,与他人无涉。供状一字勿删,全文入卷。这是学生求老师成全的第二件事。”

陆时研在他面前蹲了很久。

他扶着膝,缓缓站起身。

“还有么?”

“还有一件。学生入部那年,曾填过一份亲族名册。册上有一栏,学生填的是表弟。学生身后,若有人自称表弟来领遗物,求老师念在这份名册的份上,准他。”

陆时研看着周先。

到这一步了。他求的三样:一件入部那年穿的旧衣,一份一字不改把他钉死的罪状,一个给别人安的来处。三样东西干干净净地摆在他面前,可没有一样是为自己求的。

他站起身,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像在给身后那人留足反悔的空隙。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自己艰涩的声音。

“准。”

“谢老师。”

陆时研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手扶上门框,回头看向周先。

“你入部那年的考卷。卷末那行小字,本官一直留着。”

供状旁,跪得笔直的年轻人怔了一下。然后,他垂下头去。

“......不求功名,只求日后,能替那些写不了状子的人,把名字落在纸上。’学生记得。学生没做到。”

“周先啊,周先。”

陆时研站在门口,晨光从他肩侧泼进来,照亮半间讯房,照不亮他的脸。

“我本以为,”他说,“你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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