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出去,再没有回头。
廊下,钱师爷候着:“大人,量刑......”
“依律......”
两个字,说完就走。绯色官袍在晨光里一掠,拐过了回廊。
钱师爷跟出两步,忽然站住了。他看见大人的手扶了一下廊柱,手肘抵着冷石,整个人像是被那两个字抽去了所有气力,却又硬生生撑住了没有倒。
片刻,大人整了整袖口,站直了继续往前走,步子依旧不紧不慢,和往常散了堂回值房时一般无二。
签押房里,陆时研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案头那方端砚,墨磨好了,笔蘸了三回,一个字没落下去。那砚是六年前周先拿炭火补贴攒钱买的,他骂了句乱花钱,收进抽屉,转天就换上了,一用六年。
笔洗底下压着一叠周先誊的卷宗,字迹清隽,比雕版的还工整。
他搁下笔,起身踱到窗边。窗外是刑部大院,日头偏西,一地碎金。
签押房那间偏厢的门虚掩着,椅背上还搭着周先常穿的外衫。
钱师爷推门进来,看见陆大人负手站在窗前,对着空荡荡的院子一言不发。他把新沏的茶搁在桌上,想说些什么,最后低下头,轻轻退了出去。
门还没合上,廊下又有人来了。
王敏学。签押房主事,周先的顶头主管。他站在门口,脸色还是讯房里出来时那样惨白。
“大人。”他嗓子哑了,“下官请罪。”
陆时研没有转身:“你请什么罪?”
“他是下官的人。六年。就在下官眼皮子底下。下官竟一无所觉。”王敏学的声音忽然哽住,“今早讯房里,他认一条,下官心里就剜一刀。十一条,七条卷宗是下官亲手交到他手里的。他接过去的时候,还跟下官说,大人放心。”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仿佛上头沾了什么洗不掉的恶行,“他叫下官放心。下官就真的放心了。这六年,下官不止是失察。下官是他的递刀人。”
他说到最后一句,膝盖一软就往下沉。
陆时研没让他跪。一只手拽住他臂膀,把他整个人拎回站姿。
“王敏学。”陆时研盯着他的眼睛,“本官在讯房里审了他三问。第一问他是不是受人挟制,他说不是。第二问他有没有同谋......”
他停了停。
“他说:签押房上下,无一人知情。”
王敏学垂下眼,额上浮出冷汗。
“大人。”他的声音陡然变高了,“他不该这么说的。下官、下官不是不知情。”
陆时研静静看着他。
“第一年,他爹咳血,他向签押房预支了三个月俸银,下官批的。下官知道他缺钱,但一个书吏每月那几吊俸银,买不够半副药。”王敏学口干舌燥,心跳如雷,“后来忽然有一天他不借钱了,每旬还有余钱给他爹加两钱参须。下官问他哪来的,他说替城外书坊抄闲书。”
“下官信了。”
“其实下官是不想问,问了就得查,查了就得上报。上报了他就完了。我也不想少一个办事利索的下属,何况,他爹还躺在炕上,实在是情有可原。下官想了半宿,把那句‘哪来的’咽回去了。是我这个刑部主事在最该秉公办事的时候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酿成了后患。”
“后来每年冬天他都照旧迟两回卯。有人告到下官这里,说周书吏总是半夜才回公房。下官替他挡了,说他家中有病人,夜里护理误了时辰。”
“他给董记递过一次路线图。那条路恰好路过下官家乡。下官比旁人先认出那条路不对。一个书吏誊缮案卷,不应该把沿路关卡、驿站间距标得比兵部舆图还细。下官对上了一眼,就知道他不是在誊文案,是在给外人画路线。”
他的手指抠进手心。
“下官把那页纸翻过去了。假装没看见。”
“下官不是个好官。下官没管教好,是下官把这孩子生生糟蹋了。”
陆时研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大人,他在讯房里说无人知情。”王敏学忽然哽住了,那声音不像哽咽,倒像一根绷久了的弦终于崩断了,他抬起眼,眼眶红了一圈,“他撒谎。他知道下官知道。那条路线,下官是认出来的,还问过他,只没往深里问。他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没看出来下官在替他遮盖。”
“那个傻小子到死还在把下官往干净里推。可下官这六年对他的管教,那些该问却怕多一事没问出口的话、该查却嫌麻烦没查到底的事,才是真正害死他的东西。”
“下官好歹是他的上司,总不能从头到尾只会递卷宗。好歹让下官替他扛一条,哪怕只是扛个革职,也算没白在他面前站了六年。”
陆时研看着他。这个平日里在签押房从不越雷池半步的主事,今日砸了墙,又来陈了六年的罪——不是推罪,是抢罪。
“王敏学。”陆时研叹了口气,“你现在要去翻他的供就等于把他替你留的那条命再还给他。他不要。他连本官给的机会都不要。”
王敏学惨笑一声,似要说什么,最终颤着嘴唇,一句话说不出。
“这份供状。”陆时研望向案头那方端砚,“他录得干干净净。供状上多沾一滴,就是一条命。你往上添一个字,他就白写了。你往下咽,他替你挑的这副担子才算没白挑。”
王敏学呆在那里。
“那、那就什么也做不了?”
“有。”陆时研转过身,望着桌上那方端砚,“替他把那些卷宗收好。将来说不定有人来看。”
“什么人?”
陆时研没答。他坐到椅子上,重新拿起笔,蘸了墨,最终写下了那句话。
“供状全文入卷,一字勿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