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春来心中叹口气,先从口袋里摸了十四个铜板。把铜板塞到徐梅丫手上,只说了一句:“快回去吧,洗把脸,到屋里头歇歇。
”
徐梅丫没做声。
她紧紧攥着那十四枚铜板,垂着头,转过身一言不发往回去走。铜板的边缘硌的她手心疼,她感觉自己脚下也一会深一会浅的。
不知走了多久,浑浑噩噩恍似是到了自家。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进了自个屋子,她摸到床,慢慢躺下,又扯过衣裳一角,盖住了脸。
“是你姐姐回来了吗?”
祝皎娘听到外头动静,随口问了徐梅音一句。
徐梅音正好坐在窗子前,点头,“是姐姐。”
“这孩子,今天怎么没动静。”
祝皎娘心下奇怪,往日里,卖完饮子回来,徐梅丫定然第一个跑到她面前,同她叽叽喳喳说在县里的事。可今天,倒是有些太安静了。
略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人来,她坐不住,起身,“我去看看。”
可,刚走到徐梅丫屋子门口,隐约听到一阵啜泣声。
“梅丫!”
祝皎娘一把推开门,到床边,这才看到,徐梅丫用衣裳遮住脸,小声哭泣着。那衣裳已经被眼泪水洇湿了,软塌塌的,贴在她脸上。
“梅丫,出啥事了?你跟娘说说,是饮子没卖出去,还是,长庚媳妇说你了?”
“梅丫,你说话啊?咋不理娘?”
“算了,我去找长庚媳妇,问问怎么回事。”
徐梅丫一直不说话,祝皎娘要把她脸上衣裳拿下来,她也按着不让。祝皎娘便寻思着,去找长庚媳妇问问吧。
“娘,你别去!”
徐梅丫却急了,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又着急:“你别去!”
“那,到底咋回事,你跟娘说说?娘心里慌,你莫哭了。有事,娘顶着,你莫怕。”
“不是什么事。”
徐梅丫却不肯说。
祝皎娘更急了。
眼看着她急出了一脑门汗,又要喊徐梅音去田里叫徐阿大回来,徐梅丫连连摇头,“不要叫爹回来,爹知道我和二婶打架了,肯定要打我。”
“你和你二婶打架了?”
祝皎娘听糊涂了,“可你不是去卖饮子了吗?”
“二婶她,也去县里卖饮子了!”
徐梅丫脱口而出,说着说着,哭腔越盛,到最后,更是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娘,二婶和喜君嫂子摆一样的摊,卖一样的东西,定一样的价。喜君嫂子那里,我是没脸去了,往后,我都说不清了,村里人该怎么想我,冯家人,又该怎么想我?”
“娘!娘!我怎么就这么命苦!我刚靠着自己的手,赚到了钱,二婶就这样,为什么?她为什么总是这样?”
祝皎娘神色一变,“你是说,你婶子也去县里卖饮子了?”
怪不得,怪不得这几天,老二一家神神秘秘的。今天她起来,竟然发现家里清静了不少,连徐梅花也不在。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好一个二婶,好一个王淑云!
“梅丫,你先别哭了。不卖饮子,往后,咱们找个别的什么营生。折腾了一天,你也累了吧,你想吃什么,给娘说,娘给你做。”
祝皎娘柔声安抚着,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好不容易将徐梅丫安抚好了,她悄悄掩上门,打算去灶房里做点吃食。
可,才踏了一只脚进灶房,门外头就传来王淑云呵斥徐梅花的声音。紧接着,人就进来了。
“她二婶。”
祝皎娘将脚又收了回去,干脆也不进灶房了。
正准备问一嘴,哪成想,王淑云竟然恶人先告状,气呼呼道:“大嫂,不是我说你,你倒是管管梅丫。没规没矩,还敢跟我动手了。你看看,看看,她把我抓成什么样了!”
“你不做那等丢人的事,她会和你动手?”
祝皎娘心里有气,回怼了一句。
王淑云脸色一变,当即啐了一口,又开始骂起祝皎娘。
两个人你来我往,眼看着要打起来了,徐梅丫屋子门咯吱一声,徐梅丫从屋里冲出来,揪着王淑云,又抓又打。
“我让你欺负我娘,让你欺负我娘!”
“都欺负我们,都不想让我们好,那就都别好过!”
“都别好过!”
眼前能看到的,能抓到的,徐梅丫统统砸了,摔了。她像疯魔了一样,把院子里王淑云家的兔子草扔了,鸡圈砸了,又和王淑云一起,扭打起来。
……
徐家动静越来越大,周围几户人家听到,都凑了过来。拉人的,劝架的,责备徐梅丫的,再有那徐梅音的哭泣声,夹杂着王淑云骂天骂地骂徐梅丫徐梅花的声音,还有得了消息,从别家串门回来的徐老婆子的咒骂声和徐成的嚷嚷声。
总结起来一个字:吵。
冯五月心烦意乱,对着院墙那头啐了一口,跑回屋子里,本来有许多话想问蔺春来,可,话到嘴边,却又不好意思问了。
“五月,你是不是想问,我是怎么想的?”
“嗯。”
冯五月有种被看透的赧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