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煮完了。
应菩寿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将茶盏摆在她跟前。茶汤上腾出细细的白烟,隔在二人之间。
“确实有一件事。”他说,“要与你讲。”
仪贞不解地看着他。
“我……”他似乎有些紧张,有些难以启齿,牙齿把嘴唇咬了又咬。
仪贞立时抿紧嘴,时刻准备见招拆招。
他霍然站起身,垂眸睨了仪贞一眼,郑重道:“徐仪贞,我娶你罢。”
仪贞脑子里嗡的一声,四面八方仿佛有一千面铜锣同时敲响。
不是穆桂英,也不是扈三娘,是龙凤呈祥孙尚香。甘露寺前穿针引线,释怨解愁反结并莲。刀枪剑戟化作了红烛喜帐,怎生就叫人摆布着拜了高堂、入了洞房!
那天杀的、挨千刀的应天佐竟还慢慢地在屋里绕圈走!
他开始细数仪贞嫁给他的好处:“首先,我们认识二十年了,知根知底。”
仪贞直着脖子,眼睛随着他从左转到右,从右转到左。
他继续斟酌词句:“其次,我的家产基业不比兄长少,我的仕途甚至比兄长走得更顺当,嫁给我,钱、权你就都有了。这是对你的好处。于我而言——”他脚步顿了下,“你身上确实有些别的女人没有的东西,教人……教我不得不记着。所以,你嫁我,可以继续满足你的虚荣心。我娶你,也可以获得美妻在怀的幸福。我们各取所需,这很公平,对么?”
仪贞眼睛都瞪大了。
现在是他应菩寿发疯病了,说要娶她,他竟敢说她虚荣?
“其三,有我在,你要收拾康家农庄上的烂摊子,便容易许多。康五爷、康六爷就是欺软怕硬之徒,康行余、康行远更不必说了,他们无非见你一个妇道人家,一味欺你。你嫁给我,他们不得不忌惮我的身份。”
“其四,你嫁给我,应家就算琼扇半个娘家,桢儿就算玉儿和琼儿的哥哥。谢家是侯府,谢缙行二,侯爵是轮不到他了,他这辈子是必定要走仕途的——这话你也得跟琼扇讲——倘若他们夫妻守着那一点家业坐吃山空,到老了,他们、他们的孩子,肯定要看他兄长嫂嫂的脸色过日子。谢缙既要做官,那么,我可以帮衬他们。”
仪贞已然气得浑身发抖。
“应菩寿你说什么胡话!”
“我没说胡话。”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她,“我很清醒,徐仪贞。我清醒地知道这是我平生头一回做这么糊涂的事。我们成亲,对你而言,几乎都是好处。”
糊涂!糊涂!原来同她徐仪贞求亲是糊涂!那他还说!
仪贞咬着唇,几乎要咬出血来。他看不起她,却还要娶她。他知道这是件蠢事,偏还要做出来。
“你少跟我拽文!”她气得胸脯起伏愈烈,“你应家门第高,你应菩寿前程好,我这样出身的人,可不敢伺候!”
“你不需要伺候我。而且你什么时候伺候过人?”他回道,“嫁给我,伺候你的人只会更多。”
仪贞皱紧眉头。
“我实话与你说了罢,那个越合,并非良配。你跟了他,不说康行余那些人难以应付,琼扇夫家知道你嫁了个商户,能得好?徐仪贞,你走到这一步,不就是为了摆脱出身,飞上枝头当凤凰么?你甘愿重新跌回去?”
仪贞斜着眼瞪他,待那口气稍稍过去了,她冷笑一声:“飞上枝头当凤凰,也得挑香的枝、美的枝飞,不是什么脏枝烂枝都下得去脚的。”
应菩寿教她这句话噎住。
仪贞继续道:“首先,我们俩认识二十年了,知根知底,我知道你是什么货色,你也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会嫁你?那我不如守一辈子寡。”
应菩寿绷着脸色:“我想你对我有许多误会。”他顿了顿,“我十日一休沐,我们可以趁着休沐日,重新互相了解。你不是喜欢听戏买衣裳么?下次我陪你去。”
仪贞嘴角抽了抽:“凭你也配。”
应菩寿的脸色更不好了。
“应菩寿,你今天这些话,真真是怄死我了!从我见着你第一天,你就给我下脸子,你好意思跟我说这样的话。”仪贞竟觉着鼻尖发酸,她别过脸去,眨了眨眼睛,不让那点委屈化作泪。
身后人说:“所以……”
仪贞道:“所以我们俩绝不可能。你出身高贵,前程远大,那又怎么样?我们还是不可能,明白吗?越合是比不上你有钱有权,但他从不拿鼻孔看人。从根儿上就烂的人,装扮得再好,里子也是烂的!你就是这样的人,明白了么?我不过是看在行鸿的面上,同你客套几句说你是自家人,你真好意思上脸了!天底下男人死绝了不成,我有好的不要,非得跟你?”
“呵!”应菩寿从鼻腔里冷笑出声,他索性坐回太师椅,也目向窗外的蓝天,绷着唇道,“你以为你很高贵吗?你是公主还是娘娘?若不是兄长,你还在栖雁村种地。若不是我和玉芬,你连个字儿都认不出、写不来。你是顶顶高贵的人儿,那当初怎么抛得下越合,非要嫁进康家穿金戴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