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贞紧紧捏住拳头。
“明儿我就请个先生为你立传,用你徐仪贞的事迹教谕天下女子何为高贵:十六岁主动嫁给五十六岁的男人作续弦,是为高贵;抛弃青梅竹马,是为高贵;守寡后夜夜与男人私会,是为——啊!”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一盏滚烫的茶汤,已教仪贞泼到应菩寿脸上了。
只听见他的皮肉“嗤”地一声,仿佛一块肉丢进热油里,刺啦啦的。紧接着,他的左颊迅速泛红,从下颌一路烧到脖颈,几滴茶汤顺着皮肤往下淌进领口,所过之处都是一片灼烫的红。
仪贞和应菩寿都愣住了。她瞧见他眼眶变红,眼睛里瞬间含了水汽。
应菩寿倒不是委屈,实在是太疼了,疼得他倒吸好几口凉气,不自觉地就想流泪。可怎能在徐仪贞面前流泪?
“徐仪贞你疯了!”
他偏开脸,慢慢拿帕子去拭脸上的茶叶碎。啊,疼。碰一下就疼,不碰也疼。
应菩寿一边忍着疼,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怎么解释这伤,明日怎么上朝,后几天的两场宴席怎么推了。
他沉思着这些事,以至于面前多了个铜盆,也不曾注意。
直到仪贞把浸透了凉井水的毛巾把子墩到他脸上,他才后知后觉抬起两只透红的眼。
仪贞见他脖子上一溜儿水泡,又气又烦,瞪了他一眼:“你自己看着办罢!活该!烫不死你!”
说罢,仪贞就出去了,独留应菩寿一个人坐在那儿。没多久,末儿跑进来,见他半边脖子都是水泡,眼眶立刻就红了。末儿不住地拿浸了凉井水的毛巾、帕子敷在应菩寿脸上,又哽咽着说要去请郎中。
应菩寿忍着疼,待好些了,方问他:“徐仪贞让你进来的?”
末儿用力点头。
他又问:“她还说什么了?”
末儿哭道:“太太说她把热茶全泼爷脸上了,爷快要烫死了。”
应菩寿嘴角抽了抽。
却说当日仪贞回到宝儿楼,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应菩寿捂着半脖子的水泡,冷冷说:“我娶你。”
仪贞快怄死了。她徐仪贞是什么很贱的人么?生受了他应菩寿二十年的冷眼,下半辈子还要给他做不要钱的婊//子、不要钱的老妈子?
云苓看出仪贞心不在焉,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云苓还当作是仪贞舍不得越合,很是宽慰了仪贞几句。
仪贞更怄了。这点子烂糟糟的心事,她都不好意思跟云苓说!若是说了,云苓肯定能笑她半年!
就这么过了五六日,是王济原的生辰。
生辰宴是玉扇操办的,几乎只请了自家人。王家也来了人,王济原的弟弟王济成以及他们兄长的一对女儿。
当日受邀的人俱出席了,除了应菩寿。应府派人传话来说安国公府里今日也摆宴,应菩寿推脱不开,去那边了。
戏台上正唱着《龙凤呈祥》,玉扇姐妹俩躲在一处说体己话。
玉扇道:“稀奇了,国公府也就那么点交情,从来都是为了咱家推国公府的,什么时候推咱们家的。”
琼扇轻轻一笑:“晚辈生日,叔叔是三品大员,不想来么。而况咱们家败落了,妈又跟他不对付,咱妈的冷屁股哪有安国公的热屁股好贴呢?”
玉扇把眉一蹙,作势要拧她的嘴:“都是成亲的人了,没个正形儿,说话还这么没轻没重的!一点子长进都没有!”
琼扇哈哈笑起来,不住地躲:“你跟妈置气好几个月了,我帮你说几句话,你倒来打我!”
玉扇捉住琼扇,轻轻打了下她:“还不是因为你!要不是有你,我会同妈置气么?”
琼扇笑着:“那你把我塞回妈肚子里去嘛。”
正说着,王济原笑吟吟地走过来了,请姐妹俩回席上去。
可玉扇已沉了脸,冷笑道:“得了便宜还卖乖,你可是什么好处都占尽了。”
王济原听见这话,料想姊妹俩是又说到仪贞的偏心上头了,他微微一笑,把话头岔开:“这会子有些起风,你们还都站在风口说话,谁占了好处?我看妹婿才占好处呢,他坐席上吃酒听戏,才刚还跟温举人联诗,赢了大头彩,风光得不得了。”
姊妹俩各自有心事,便捺下话头,与济原一同回席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