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练功服怎么又小了。莫不是缩水了?还是再买件大号的好了。”
温水从头顶花洒浇下,流经脸颊、脖颈、胸腔、腰腹、大腿、小腿、脚踝,最终带走一天的污秽与疲惫,流到了瓷砖地面。
陆砚闭起眼睛,很是享受。
健身后的冲澡时刻,真是太解压了。
冲完澡,他只围着条毛巾就走进了更衣室。
高档健身房中,虽说器材区域是公共的,淋浴区与更衣区倒是非常私人。单人单间,互不打扰。
毕竟规则不完备之时,发生过不少因为第一性别与第二性别引起的冲突,因此,比较高档的健身房都很重视这一点。
擦干水分后,陆砚随手将毛巾丢在一边,开始穿衣服。
由于今天要去参加朋友的婚礼,陆砚准备了一套全新的衬衫。面料虽好,但毕竟是新料子。陆砚皮肤不耐磨,胸口勒得又紧,于是照例先贴了两张垫片,再穿衬衣,以及配套的皮革金属衬衣夹。
紧跟着,便是马甲、西裤、西装。
最终,他站在镜子跟前,将领带打好,扣上袖口。
镜中的陆砚,此刻仿佛换了一个人。不同于健身房之中的张扬与夺目,现如今的陆砚,从领口到脚后跟,每一处都被服饰牢牢覆盖。唯一裸露在外的双手与手腕,也戴上了象征着家族掌权人的碧玉扳指。
唯有那张经常出现在商务杂志上的脸,即便过了十多年,还是那么让人一眼惊艳。
眉似刀裁,眸如点漆。
仿佛岁月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半点痕迹。
陆砚今天心情很好。
他的好友今天晚上结婚,邀请他参加婚礼。
一路走来,大大小小的婚礼他参加得也不少了。自己都数不清有几场。
但是,给新人送祝福这种事,总是让人心情愉悦的。
然而,陆砚愉悦的心情,只持续到他穿好衣服走出更衣室的那一刻。
走廊里站着个人。
陆砚仔细一瞧:
呵,这不是他那个先乱搞又纠缠还联合自己那个混账弟弟给他下药的前任吗?
陆砚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敌对的视线锋锐如刀,刺向那个不请自来的混球:
“姓阮的。还敢来我面前晃悠?怎么,槽牙长出来了?”
站在对面的阮良,在对上陆砚的一瞬间,气势就先软了三分:
“阿砚——”
至于槽牙——当然没有长出来了。
距离上次挨揍才过去两个月而已。更何况,恒牙掉了是能再长的吗?最好的结果,也就是请了个好大夫,给他重新按上去两颗假的而已。
阮良心中有气,奈何在陆砚面前,无论身高还是气场,他始终矮了一个头:
“我是来道歉的。”
“哼。”陆砚先是冷笑一声,随后看都没看他一眼,从他身边经过了,“用不着。有仇我从来都是当场就报。你缺了两颗牙,陆墨也被扫地出门了,不用再有什么后续。”
“阿砚!”阮良竟然伸手去抓陆砚的胳膊,“我到底怎么做,你才肯再看我一眼?我知道你气我,可是我也是没有办法了才做出这种事情来,你有气打我骂我都好,我只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你喜欢过我的,我知道你喜欢过我的对不对?阿砚——”
这不说还好,一说这话,陆砚的火气蹭的一下就按捺不住了,一把甩开阮良的手:
“放手!”
大喜的日子,怎么这么晦气碰见这玩意儿!
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喜欢过阮良,那是陆砚这辈子都抹不去的最大污点!
至于阮良口中的喜欢——
陆砚还不知道他?
离婚就是因为他娶的欧米茄至今没有孩子!八成是瞄着自己还没成婚,对象也不好找,这才巴巴儿的又凑上来。
沾上这么个人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到会场的时候,距离婚礼正式开始还有二十分钟。
时间点卡得刚刚好。
陆砚的朋友是个混血,家产相当丰厚。这一回婚礼下了血本儿,包了全市最豪华酒店的大平层顶楼礼堂,到处都装饰得流光溢彩。
宾客们都来得差不多了。
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
一个个点头应付过去,陆砚就找了个无人的空桌,端了杯香槟,呡了一口:
“筝筝那丫头怎么还不来。是不是又钻到小姐妹群里去玩儿了。”
婚礼是自助餐形式的。没有那么拘泥。
两位新人都是洒脱大方的性子,并不固定用餐时间。只是请亲人朋友来见证一下他们的幸福,热闹一下。
其实,这形式挺少见的。
许多婚礼都是仪式举行完毕之后,再上酒上菜开宴。
十年前,陆砚筹备的与阮良的婚礼,也是这种自主形式。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喝了几口酒。看着面前的场景,陆砚恍惚了一瞬。
陆砚是十六岁那年分化为欧米茄的。
当时谁也没料到。
毕竟,即便是分化,也会受到身体素质的影响。
就陆砚那同龄人中一骑绝尘的大高个儿,分化成欧米茄的几率少之又少。
陆家更是连着几代都没出过男性欧米茄了。
偏偏陆砚又是长房长孙,从小手腕能力都出众,陆老太爷已经打算跳过陆砚那不成器的爹,直接把家业传给他了。
这婚事可就难办了。
像是陆砚这样的情况,原本相匹配的阿尔法就少。即便有合适的,也未必愿意入赘到陆家来。
陆老太爷为了陆砚的婚事操碎了心。最终,才寻摸到一门四角俱全的。
阮家也是搞金融的。
只不过,规模没像陆家那么大,根基也没陆家那么深。阮老板的小儿子阮良,跟陆砚年纪相仿,生得也不错。只是人清冷了些,也不爱说话。
问了阮良,阮良是愿意跟陆砚结婚,入赘陆家的。
陆砚心知自己与别的欧米茄有些差别,又担心阮良因为入赘的事情受委屈,因此,从十九岁跟他谈开始,一直把他当成宝贝一样,宠着、供着。就怕阮良不高兴。
谁知道最后是那么个结果。
四年的恋爱,感情就只是陆砚一个人的独角戏。
人家不仅外头有情人,还打算拿孩子逼宫分家产呢。
幸亏老天爷开眼,让他在婚前见识到了这个混账的真面目。
提起这人,陆砚除了气恼,更多的还有嗤笑。
夺权就夺权。豪门里头,像阮良这号人物多了去了。偏偏还这么沉不住气,管不好自己的下半身。夺家产这种事,还没开始的时候就以这种方式被捅破——
放到哪个圈子里都是要被笑话一辈子的程度。
陆砚也被笑话了好久。
主要是被笑话识人不清。
他堂堂一个豪门继承人,这一代里头最早冒尖儿的人物,跟阮良谈了四年都没看出端倪来。
陆砚自己都不好意思提。
郁闷啊。
陆砚长叹一声,又喝了一口酒。
这才发现,不知不觉这一口接一口的,香槟见底了。
未等陆砚去寻摸一杯新的,就听见耳边传来一个干净透亮的声音:
“先生需要续杯吗?”
陆砚抬眼一瞧,就见一个穿着侍应生制服的青年,已经托着一只精巧的香槟酒瓶过来了。
这青年瞧着顶多二十出头,顶着一头原生黑发,柔软蓬松地垂落在额间。服装裁剪得相当合身,瞧着年轻,身量却不小,即便是在服饰一模一样的侍应生中,也相当惹眼。
腰背崩得笔直,像是受过专业的礼仪培训。唇角带着招牌的礼貌微笑,视线却始终微微低垂着,不与人对视。
睫毛真长啊。
谦卑,恭敬,却干净得仿佛能闻见皂角气息。
直到走近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咖啡味才慢慢萦绕在陆砚的鼻尖。
陆砚眉头一挑。
阿尔法。
倒是新奇。
他微微抬手,托起那只空杯子,示意侍应生倒酒。
侍应生便稳稳托着酒瓶,清冽的酒水一泻而下,在空中划出一道淡金色的水流,冲撞进玻璃杯中。酒水飞溅而起,却又被狭长的玻璃杯桎梏,乖乖停留杯中,滴酒不洒。
越是酒满,越是平稳。
最终,酒瓶稳稳收束。
漂亮的收尾。
陆砚却没去看手中沉甸甸的酒杯,视线一直停留在这个侍应生的身上。
忽然,侍应生抬眸看向他。
视线相撞的一瞬,陆砚愣了一下。
侍应生朝他露出了一个热情而纯粹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