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想回忆,但奈何记性太好,过去的事一件也没忘掉。
其实,她和程池一点也不熟,上学时也没说过几句话,要说作为高中同班同学,两人为什么会闹到现在这个僵硬的地步,其实全要怪李亦为。
她给程池写过一封情书。
那时候,她还没有变漂亮,带着黑色方框眼镜,玻璃镜片厚重地压在鼻梁上,齐耳短发像个蘑菇,土里土气的。程池不一样,个子高,长得帅,会打篮球,也爱交朋友,加上他的大伯是教育局的,老师和同学都喜欢他,对他跟个明星一样。
她的家境比不上他,不止物质层面。李亦为在开家长会时见过程池的父母,男人个子高大,脊梁笔直,气场沉稳。女人很温柔,说话时轻声细语,看向儿子时满眼骄傲。
而她,她没有父亲。
李亦为出生在一个双师家庭,父亲早早因病去世,只给她留下了一个“亦为亦为大有作为”的名字,此后的时光,她都和母亲一起度过。
她的母亲叫何苗。何苗只有一个女儿,丈夫去世后也没有再嫁人,女儿就是她的唯一。但这并不代表,她会对女儿极尽宠溺,相反,她极为严厉。对于一个老师来说,一个孩子的成绩越好,那么她就越接近成功。所以李亦为从来没有当过第二名。她一直都是最优秀的那一个,直到她遇到了程池。
少年阳光帅气成绩好,还抢了她的第一,李亦为的目光很难不落到他身上,大抵十五六岁的情窦初开都是如此,她觉得这就是喜欢。越是仔细看,就越能发掘他身上的闪光点,就越觉得他好,越觉得他温柔、善良、独一无二。
南宛一中管得严,李亦为胆子也小,她不敢像其他女孩那样大方提出要和程池做朋友,不敢在挑位置的时候坐得离程池很近,她甚至不敢用光明正大的眼光去看他。
这是一场暗恋。
暗恋,真的是一种很澎拜的情感,像是平静的海面下涌动的潮流。多巴胺产生愉悦,催产素和加压素加强依恋,情绪中枢放大紧张和兴奋,而前额叶抑制表白冲动,最后维持着默默关注的状态。
人类和激素做抗争的这一生,是否真正值得?
除了暗恋,还有一种想法经常出现在十几岁少年的脑海里。所有身心健全的人,都曾想过本身的自杀,甚至无须解释。李亦为也曾涌起各种奇怪的想法和念头,由学业上的劳累和感情上的压抑而引起的幻想,常常发生在她的脑海。
如果她从世界上消失了,何苗肯定会很伤心,因为所有心血都付诸东流了。
报复的计划都想好了,李亦为又不想死了,因为只有活着才能见到她喜欢的人。
高二时,李亦为捡到一只猫。本着私心,她给它起名“小池”,攒钱买了猫粮、猫窝和猫玩具。绝育的想法都有了,但何苗把小池送给了同事的儿子,李亦为想去要回来,何苗不让。后来,她偷偷跑去要把猫要回来,在谈及小池的结局,那个老师不过是轻描淡写说猫死了,小孩子淘气,到手后没过两天就不小心给玩死了。回到家,她把事告诉了何苗,女人最后只是说:“李亦为,不要闹。”
李亦为在想,她是不是被诅咒了。
之后,她学习努力,然而还是“万年老二”。她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投注精力和时间远不如她的人始终比她强。程池对学习远没有她上心,课间放学都用来打球聊天交朋友。
一次课间,男生走向她,问:“你吃糖吗?”
程池宽大的手掌抓着一把糖,嘴里噙着一根棒棒糖棍,面对着她挑挑拣拣,“有西瓜、水蜜桃、草莓、哈密瓜的,你喜欢那个口味?”
“…我不知道。”李亦为记得自己的初是这么说的。
“那我都给你拿一个,都试试就知道自己喜欢哪一个了。”说完,他往李亦为摆满辅导资料的桌上,摆上了一溜棒棒糖。
男生放完糖,一溜烟跑回去找自己的朋友们,没有再看李亦为。
座位上,李亦为发着呆,盯着桌子上五彩斑斓的糖,在白色的纸张和黑色的文字中央,她的指尖触上了硬质的糖。
从来没人问过李亦为喜欢什么,也从来没人告诉李亦为,她可以都试试。
直至今日李亦为还在思考,她为什么会喜欢程池。她想,喜欢这东西真是太莫名其妙了。
高中时李亦为对程池的喜欢,持续了很久,所以她给程池写过一封情书。她想着,就算没有一个结果,也可以告诉他,她喜欢过。
一个人的幻想和独角戏太过痛苦,她不想自己留下遗憾。
后来发生了什么?
哦,她想起来了。
程池把信交给了班主任,班主任把信交给了何苗。办公室的老师们看了热闹,信件的照片在□□群聊里上传得沸沸扬扬。
何苗觉得丢脸,气极了,扯着李亦为的衣服把她提溜回家,扒了她的裤子,让她对着她爸的黑白遗像挨了一顿家法。
李亦为被她妈骂,被老师劝,被同学安慰。然后,出于尴尬和羞愧,她转了班。
她少年时代的爱恋,以混乱和不堪告终。
自此之后十三年里,李亦为再也没有见过程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