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愣了一下,不死心地追问:“和朋友一起?那也可以加个微信呀,万一以后有共同兴趣……”
“不是朋友,是暗恋对象。”程池打断她,直截了当道:“我在追她,所以不方便加微信。”
女孩子收起手机,说了一句“不好意思打扰了”,便快步离开。
程池没有再理会。他思索着刚才从他口中说出的“暗恋对象”这四个字。李亦为是他的暗恋对象,这句话说出口时有一种隐秘的快感,像在陌生的土地上插下一面旗帜,宣告主权,也宣告归属。虽然现在李亦为不是他的,但四舍五入他可以是李亦为的。
等李亦为从卫生间走出时,就看见远远这样一副场景——女孩匆忙离去,程池笑得荡漾。
他在荡漾什么?
李亦为攥紧拳头,走过去,一步,两步,三步。脚步声落在大理石地板上,程池闻声抬起头。那张脸上的笑意没有收回,就这样直直撞进她的视线里。
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弯起来,像往常一样温和无害:“出来了?人很多吗?”
李亦为没有回答。她站在他面前,回头看那个女孩离去的方向,又收回来,落在他脸上,她问:“刚才怎么了?”
程池看着她,回答地轻描淡写:“她来找我问路。”
“哦。”被漂亮小姑娘问个路都那么开心。
李亦为没再追问。即便是真的有什么事,那又和她有什么相干呢。
“走吧,进场。”
幕布还未升起,剧场穹顶沉在幽暗的光里。看这场剧的人很多,不一会儿就坐满了半个场馆。李亦为和程池顺着人流,穿过一排排深红色的座椅,在第九排正中落座。她听见身后有情侣在低声讨论剧情,女孩说自己高中时读过原著,男孩笑着说那一会儿你给我讲解。
仲夏夜之梦是莎翁的经典剧目,讲的是雅典少女赫米娅为反抗父亲安排的婚事,与恋人拉山德私奔至森林,她的未婚夫狄米特律斯痴恋她,跟随着她进入森林,同时赫米娅的好友海伦娜因为深爱着狄米特律斯,也紧随其后。森林中的仙王与仙后正因争执赌气,仙王让小精灵帕克用带有魔法的爱懒花汁液捉弄众人,却阴差阳错让两位青年同时爱上了海伦娜,还让仙后爱上了被变成驴头的工匠波顿,引发了一连串荒诞又滑稽的闹剧,最终魔法解除,误会消散,几对恋人终成眷属,一切仿佛只是一场虚幻浪漫的仲夏夜之梦。
李亦为读过仲夏夜之梦的文章,但还没看过话剧。大学时修莎士比亚选修课,教授是个优雅的老头,讲到这出喜剧时笑眯眯的,说这是莎翁写得最温柔的故事,所有错误都会被原谅,所有有情人都会终成眷属。
“情人们和疯子们都富于纷乱的思想和成形的幻觉,他们所能理解的永远超过冷静的理智。”
她不记得自己当时在想什么。也许是觉得这话很美,也许是嗤之以鼻。
现在,她坐在河东大剧院里,身边坐着一个曾让她失去理智、为之痛苦多年的男人。
舞台上,雅典公爵忒修斯的宫殿庄严明亮。赫米娅跪在那里,年轻的脸上是不服输的倔强。她的父亲要她嫁给狄米特律斯,否则就死,否则就终身侍奉月亮女神、孤独终老。
“我自己愿意的,”她说,“我愿意接受拉山德的贫穷。”
李亦为的眼皮轻轻跳了一下。她自己愿意的。
仙王奥布朗与仙后提泰妮娅在月光下争吵。他们争夺一个印度小王子,谁也不肯让步。奥布朗要惩罚他的妻子,唤来迫克,命他去寻找一种名为“爱懒花”的神奇汁液。
程池轻轻动了一下。
李亦为没有转头。但她知道他在看她,那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像一片羽毛。
舞台上,迫克披着暗绿色的斗篷,在树影间跳跃穿梭。
“我可以在四十分钟内,”他唱道,“给一圈土地系上腰带。”
花汁滴落。
爱上醒来后第一眼看见的人,无论那人是狮子、是熊、是狼,还是轻浮的猴。
多么荒唐的设定。爱若是这样简单的事,世间便没有那么多求不得、放不下了。
迫克弄错了对象。他把花汁滴在拉山德眼上,醒来后第一眼看见的却是赫米娅的闺蜜海伦娜。于是拉山德抛弃了心爱的未婚妻,疯狂地追逐另一个女人。
剧场里响起轻微的笑声。身后那个女孩小声对男友说:“他怎么这么糊涂啊。”
李亦为侧头,程池正看着舞台,面容被昏暗的光线勾勒得柔和安静,他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
四目相接的瞬间,他弯起眼睛,神情像极了一只微笑着的毛绒玩具小熊。
李亦为想,如果真的存在这种神奇的“爱懒花花汁”,她大概会第一个给他用。
已经无药可救了。
她还是搞不懂,爱是会发芽,还是会腐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