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些黑了,几个宫人在前持灯为苏溯引路。
“苏大人,就到这里了。”
“多谢大人们。”
几人笑着摇头离开,宫门外一辆六驾的马车静静伫立,苏溯从侧边的楼梯上去,掀开厚重的布帘。
手指放到布帘上,苏溯刚掀开一点,手蓦然被里面的人拉过去,从手心一把抓到手腕,拉到怀里抱住,那股子好闻的木质香又泡了他满鼻。
撞到肌肉有些疼,苏溯想起开些,腰却被箍在胳膊中间不得动弹。跟平时不太一样,慕元景虽然平时也喜欢抱他,但为了让他舒服些,会留出一部分距离,不会像现在这样贴合的如此紧密。
察觉到有点异常,苏溯扬起脸把头放到他颈间,姿势也换成了慕元景平日最喜欢的双手抱住他的脖颈,显出全心依赖的模样。
“怎么了?”
慕元景声音有点哑,“子行,让我抱会儿。”
苏溯闻言也不再动弹,安安静静的任由他抱住自己,静静的陪着他。
过了不知道多久,两个抱着只余下清浅交融呼吸像雕像一样的一团的两人终于动了一下。
“好些了吗?”苏溯抬手摸摸他的额头。
慕元景声音还是闷的,“嗯。”
时间很晚了,慕元景让车夫驾车往苏溯府里赶,车马的踢踏声在夜晚格外显耳。
苏溯主动牵住慕元景的手,“要和我说说吗?包括上次在客栈那天晚上。”
慕元景同样平静的回看他,可那份平静很快败在苏溯的眼眸里,那里面只盛满了他的身影,好像在那一刻,有一个人,只爱着他。
他的父亲,也就是当今的皇帝,在登基之前,只是一个不受先皇待见的冷门皇子。几个哥哥们为了皇位厮杀不断,他躲在封地偏安一隅,迎娶了当地的富商之女,洛家的二小姐,两人郎情妾意,琴瑟和鸣。
可好景不长,皇位厮杀太过残酷,二皇子和三皇子相继落败,四皇子一骑绝尘却死在一场意外,接连三位儿子死去,先皇气急攻心,一病不起,朝廷内外惴惴不安,谁能料到他也卷入了这场战争。
从那天起,他们一家三口的日子再也没有平静过。
追杀,逃亡不断……
洛家人被屠杀殆尽,洛小姐在逃亡过程中坏了身子,此后不能有孕。
不过还算幸运的,他们活了下来,活到了新皇登基那天,凤冠加冕,好不尊贵,只有还小的慕元景知道,母亲那天一点也不开心。
朝臣无法接收一个不能生育的皇后,皇帝无法拒绝到手的权利。于是迎娶新人入宫成了不可避免的事情,慕元景躲在门后看父母自他记忆以来最严重的一次争吵。
母亲终究还是柔和的,她看着那个答应过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人迎新人,三千佳丽,终究没什么偏激的动作。
只是在一个电闪雷鸣的晚上,她把慕元景支开,在嘉华宫饮毒酒离开了。小时候的慕元景刚出门踩了一滩水,衣摆和鞋子全湿了,嬷嬷抱着他回来换衣服,刚好碰到毒发身亡的皇后。
尖叫两声和母亲吐出的鲜血成了慕元景对这个雨夜最后的记忆,也成了他此后多年雨夜里永远的噩梦。
“我把母亲的死全部归于父亲,怨恨了他很多年。”
“后来啊,我长大了才知道,其实母亲的死也与我有关。”
慕元景看着苏溯,轻笑一声,继续讲述:“外祖父一家被想挟持我们的乱党杀死了,母亲早就忧思成疾。而作为皇帝的父亲不娶他人是不可能的事情,她早就想清楚了这一切。她爱父亲,但不见得会为了爱去死,只是她确实也不想活了。”
“她把自己的死变得有意义,在父亲最爱她,最愧疚的时候,在两个人还没有在经年的积怨中反目之前死了,从此,父亲对于母亲的愧疚和对于外祖父一家的愧疚全都反哺到我身上。这也是为什么,后宫之中自我十五岁之后再无一个男孩出生的原因。”
“包括现在,我六岁封储君,无人不认为我是父皇最宠爱的皇子,唯一的继承人。”
“压死她的,是一家血亲的生命,是背叛的爱人和年幼的儿子。”
……
苏溯轻轻的抚摸过慕元景的眉眼,像是要把他紧皱的眉头抚平。
慕元景埋在苏溯怀里,声音带着泣音,“母亲从搬进嘉华宫后每日都郁郁寡欢,我学着乖巧听话,不再惹母亲伤心,可还是没留住她……子行,无人爱我。”
“她爱你的,在你的讲述里,我看到了一位很爱他的孩子,想让他的孩子好好生活的母亲。”
“……”
没人能寥寥几句话盖过别人刻骨铭心的伤痛,唯有时间和以后方能抚平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