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陶烛。索绪轻敲桌面,忽然没来由想起发烧的他。
也不知道陶烛现在怎么样了。
虽然后面有人反馈了情况稳定,但那毕竟是四十六度……要不之后再去看看吧,别真被烧傻了。
……
吱呀——门被轻轻推开。
索绪走向陶烛,来到他身旁。
俯下身,再次自然地探起温度来。
依旧滚烫,稍微好了一点,但不多。索绪皱起眉,如果是装的,没有必要装这么久,看来确实是真的病得很重。
持续的高温让陶烛整只蛛都变得如浆糊一般,但好在嗅觉没有失灵。
一股皮革的味道窜到鼻尖,额头是被触碰的感觉,很冰凉。
陶烛挣扎着想起身,但扑腾了会儿,非但没有起身成功,还因为动弹导致了被子的滑落。
望着陶烛这副模样,索绪的思绪被打断,笑容也淡下去,敛下眉。
这个一直元气满满的家伙,现在却忽然这样打蔫。
沉默了一会,索绪叹了口气。在还没有确定意图和立场之前,不管是出于责任还是其他什么,果然都无法放任。
于是按住陶烛,将因为动作而滑落的被子拉起,往陶烛身上盖了盖,被角也顺便掖了掖。
到底是谁?陶烛努力睁开眼睛,视线里倒映着模糊的金色。
迟钝的脑子这才意识到——
啊,原来是索绪来看他了。
“不要乱动。”即使面对叛徒也依旧柔和的声线,此刻却带上了命令感,显得格外严肃,但陶烛依旧能够感觉出对面话语里暗含的关切。
然后是哗啦啦的水声,椅子被拖动的嘎吱和衣料的摩擦,索绪坐了下来。
是要,守着他?很晚了……
陶烛迷迷糊糊想。
额头被更加冰冷的东西压住了,是湿毛巾。
啊,这是在照顾,在照顾他?陶烛懵懵的。
但,好像之前进进出出好多人,也没有这样照顾来着。
见陶烛虽然没有再动,却还是一副状况外的模样,一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大睁,呆呆看着自己的方向,索绪抿了抿唇。
“好好休息。”
真奇怪,真在做一些关心人的事的时候,他反而说不出什么更有修饰,更体贴的话语来。
陶烛的视线里,金色头发的糊糊人影默默伸出手,把他脑袋掰正。
“……别看我了,”索绪无奈地说,“闭上眼睛,或者,是想和我倾诉什么吗?”
人在最脆弱的时候会暴露他的真实想法。
陶烛耳朵嗡嗡的,他只知道对面的人是在说话,却听不进去他在说什么。
不知怎的,迷蒙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昨天,菲娅教他人类亲缘关系的情形。
……
兄弟姐妹与【我】是最近的枝丫,在有着垂直关系的亲缘图谱里唯一平行的,互帮互助的手足。
陶烛知道这个,但是他的兄弟姐妹……跳蛛一胎,如果这么算,在亲缘上他至少有四十几个兄弟姐妹……想要维持人类意义上的家人关系,难道要帮几十只蛛?
即使是有八只脚都忙不过来吧,好可怕。陶烛想,但很快又自己甩甩头否认。
“有蛛有人就是家”,他曾经的饲主也是人类,人也不可能和蛛有亲缘关系吧,但他们就是家人啊,就像索绪是他新选的想要成为一家的家人一样……难道是他想错了,人类其实不这么认为?
越学,陶烛越惶惑。
菲娅用能够和陶烛沟通的方式交流着,她接下来的话又把陶烛从害怕里拉了回来。
菲娅说,虽然亲缘是家人的一种表现,但家人并非全有亲缘……不过,她稍微停顿了一会,继续说,要对你很好很好,才是真正的家人。
家人居然也有真假吗?陶烛有些不明白。
菲娅面对着他,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但他莫名觉得菲娅变得很潮湿,陶烛说不上来,但有点像他讨厌的阴雨天。
于是他拍拍菲娅的手。
陶烛的动作让菲娅回过神。
望着他懵懂的神色和担忧的眼神,她忽然一笑:“就当我没有说过吧,你暂时也不需要理解这个。”
“只需要记住这句话就好了。”
陶烛依旧看着她。
明明笑着的,但还很湿漉漉,不,是越来越湿漉漉了。
他张开双臂,抱住菲娅。
人类总是喜欢身体上的接触。如果拥抱,心情会好一点吧。
菲娅:?!
她惊讶地睁大眼睛,身体也僵硬了,就和第一次被陶烛偷袭的费伊尔一样。
陶烛轻轻拍着她的背。
别难过,菲娅。
对于自己选定的人类,和人类选定的熟悉人类,陶烛总是很“善解人意”。
动作比语言更容易理解。菲娅目光闪了闪。
她伸出手——
狠狠揉了揉怀里蹭来蹭去的毛毛头。
啊,这个世界离开小烛根本转不了,咳……她现在是在完成舰长的任务,让陶烛更依赖她,对,她就是这么尽职尽责。
菲娅在心里振振有词,成功说服自己,沉迷在吸小蜘蛛里。
……
未知,无法掌控会加剧不安,不安全的因素不是远离就应该杀了,但人类现在在做什么呢。陶烛模糊视线里倒映着索绪的身影。
就像菲娅说的真正的家人一样。
“哥……”这个称呼就这么自然地从陶烛口中溜了出来。
索绪的动作微微一顿,思绪也因此一时中断。
很久没有再想起的回忆再度翻腾出来,过去,也曾有过那么一个孩子,因为生病而难受,牵着他的衣角,小声喊着哥。
罢了。索绪的心忽然软下来。
先让他好好休息吧。至于那些话……之后再问也不迟。
“睡吧。”索绪低着头,他轻声道。
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温柔地替陶烛阖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