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奕看着他，突然想起来了，他好像是妈妈特别指定的润莎基金会负责人，是这个集团里为数不多认得自己的人。

“还有乔玉婷。”陈知远说，“乔总。这个基金会能成立，全靠她牵线搭桥。她认识很多……和我们一样的人。”

陆奕敏锐地抓住了那个词。“‘我们一样’？你也是被拐的？”

陈知远没有否认。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皮鞋尖。

“这个基金会里的人，应该说大部分都是。”他说，“很多人都不是冲着这份工作来的，而是冲着我们这个特殊性质的组织，大家一起来抱团取暖。帮彼此找到失散的家人，找到本该属于自己的命运。”

自己淋过雨，于是想给别人撑把伞。

陆奕沉默了几秒。

“那笔钱。”

“那笔钱。”陈知远抬起头，“是乔总让拨的。她说，有个孩子生病了，需要钱。她没有走基金会的账——走的是她私人的渠道，只是用了基金会的名字。”

“为什么？”

“因为不方便。”陈知远说，“乔总做很多事，都不方便让人知道。”

陆奕盯着他。“比如？”

陈知远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刚才还艳阳高照的天空突然变得阴沉沉的，忽然掀起来的狂风裹挟着柳条抽向底层的玻璃，发出巨大的声响。

“陆警官，有些事，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是时候未到。”

“什么时候才算到？”

陈知远转过头，看着他。

“等你们抓到真正该死的人。”

陆奕站起来，走上前关掉窗户，略微压低了些声音，让自己听起来更真诚一些，“陈大哥，我妈和乔玉婷是什么关系，她们怎么会一起成立基金会？”

陈知远看着这个已经长大的孩子，叹了口气，靠在窗台上看向远方，好像又回到了多年前的夏夜。

“我也是后来听说的，乔总家就在汴州，她是懂事后才被拐的，机灵，在养父母家呆了一段时间就找机会拿钱跑回来了。但是回来时，已经……家破人亡，全家人都死了。”

“都死了。”陆奕莫名觉得故事有点耳熟。

“她妈妈疯了，杀了她爸，清醒过来后又自杀。爷爷奶奶也因为她家这些事先后离世。”

陆奕立刻想起602，原来苏瑾租下的临时据点对面竟然是乔玉婷的家。

“乔总早年吃了好些苦。”陈知远看着陆奕，“你可能不记得了，你小时候，你妈妈曾提过旧案重查，把乔玉婷被拐案还有一些其他案子并案处理——当初她负责的贩毒线和拐卖线高度重合，她怀疑背后是同一个组织。”

陆奕好像预感到了什么，声音有些发涩：“后来呢？我怎么没听说局里有这样的案子。”

“没有明确的证据，局里当然不给立案。”陈知远有点不敢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后来，你妈妈发现很多人都是芸南被拐过来的，就趁休假，和你爸爸带上你去那边调查。”

然后，他们就遭人杀害。

芸南，又是芸南。

他很早就怀疑过，为什么他父母突然要去芸南旅游，他妈妈明明一直在汴州办案，有什么仇人也都是汴州本地的，怎么会在芸南遭此横祸？

为此，他在调回市局前专门去了芸南一趟，像当初林知韫那样先向周边的老人打听。受林知韫的启发，老人们又讲起刘墉和他母亲的故事。只是当时他还不知道原来那个故事的主角就是汴州贩毒网的刘墉。

贩毒线的源头，拐卖组织的疑似核心，刘墉的故乡，父母的丧命之地。

“原来如此。”陆奕的声音适时地带上点哭腔，“我说他们为什么突然去芸南，原来是这样。”

陈知远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原来不想告诉你，上一辈的事本来想我们自己解决。但是，乔总还没查出来真相时自己也去世了，就剩我们这些不中用的，这么多年也没查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陆奕整理了一下情绪，“没事，父母还有乔姨的事，我查。我本来就是警察，查起来也方便些。”

“好孩子。”陈知远也忍不住流下两滴泪，他本来好像准备说什么却突然住嘴了。

“对了，陈哥，那笔钱的完整记录，我要拿走看看，总要给市局那边一个交代。有了记录，我们也好办案。”

陈知远看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都在里面。”他说，“包括乔总这些年通过基金会转出去的所有钱。”

陆奕走出基金会大楼时，雷阵雨已经毫不留情地倾泻下来，路上全是狂奔着躲雨的行人。

他带着一身潮气来到停车场，低头看着手里的U盘，拇指在金属外壳上摩挲了一下。

然后拨通了程析的电话。

“师父，我拿到东西了。”

电话那头，程析的声音有点哑。“回来再说。”

陆奕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对了，我刚才发你的电话号码你查了吗？他最后在和谁通话？”

程析却没有说话。

陆奕把手机连上车里的蓝牙，扔到副驾驶上，发动了车。

引擎的低鸣声里，他看着前方红绿灯路口来来往往的人。

那些面孔模糊又清晰，像他见过的每一个被卷进这个案子里的人。

顾言。苏瑾。殷墨。陈志铭。陈若絮。

还有他自己。

他等了一会，却一直没有等到程析的回答。

陆奕听着对方被放大后有些压抑的呼吸声，“我们之前猜对了吗？”

“是。”程析的声音更哑了，“是打给乔允恩的。”